“浩兒，”老將的聲音沉下去，“這旗跟著咱們，從長安到淮西，從伏牛山到大江......多少弟兄的血染在上面。你說不打，就不打了？”
“不能再打了。”黃浩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更不能讓它飄在外頭，給所有人看。”
他走下瞭望臺，來到空地中央。石虎。孟寬。王栓。孫正。杜懷信。郭太初。林清宴......核心的人都在，周圍還聚了不少老卒，靜靜看著。
“在江北，咱們是流寇，是‘浪蕩軍’，是朝廷眼裡必須剿滅的‘黃巢餘孽’。”黃浩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進入每個人耳朵，“現在過了江，腳踩在湖南地界上。如果還頂著這面旗，潭州。嶽州。衡州，所有手裡有兵的，都會把咱們當靶子。老百姓見了，也會躲，會怕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向南邊隱約的河流和田地。
“咱們要在這裡紮根，種地，鍊鐵，蓋房子，娶妻生子，休養生息。
咱們需要匠人。農人。讀書人。官吏。舉著一面寫著‘造反’二字的大旗，能把所有路都堵死。”
“那你說打什麼旗？！”一個烈武營的老都頭忍不住吼出來，眼睛通紅，“咱們跟著黃王，跟著蓋將軍，跟了十年，現在連‘大齊’旗號都不要了？！”
“不能要。”黃浩斬釘截鐵，“要一面新旗。一面能讓咱們站住腳。喘口氣。將來有機會跟這世道講道理的旗。”
他環視眾人，最後看向蓋洪。
“我提議，從今日起，咱們不再叫‘沖天軍’，也不再叫‘浪蕩軍’。”他深吸一口氣，吐出三個字：
“安南軍。”
人群中起了騷動。
郭太初眼睛驀地一亮。杜懷信若有所思地點頭。石虎和孟寬對視一眼，沉默。蓋洪閉上眼，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。
“安南......”郭太初緩緩開口，“安定南疆。此名，進可示忠於唐室，退可彰保境安民之志。妙。”
“狗屁！”那烈武營老都頭又吼，“換個名字就不是咱們了！黃王在天上看著呢！”
“黃王看著！”黃浩忽然拔高聲音，壓過所有嘈雜，“黃王不是天生愛造反，是活路被堵死了！他試過別的路，考過科舉。求過招安，想找個屋簷給弟兄們避雨，可這世道給過他嗎？！沒有！
他看著咱們從長安一路逃到江南，看著弟兄們一個個餓死。凍死。戰死！他看著咱們像喪家犬一樣被人攆著跑！
他要是真在天有靈，是願意看咱們學他的樣，把頭往南牆上一次次撞，直到絕種；
還是願意看咱們換個活法，讓剩下的弟兄。讓跟來的莊戶。讓將來出生的娃，真能掙出他當年沒掙到的那片活路，那座能安心睡覺的屋頂？！”
空地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山風颳過寨旗杆子的嗚嗚聲。
蓋洪睜開眼，走到那面“齊”字旗前，取下來，粗糙的手掌撫過旗面上焦黑的破洞。很久，他抬起頭，看向黃浩。
“浩兒，這旗......給某留著。”
黃浩點頭：“不光留著。等咱們站穩了，找個地方，把它供起來。所有戰死弟兄的名字，都記在旁邊。香火不斷。”
蓋洪眼眶紅了。他重重點頭，站起來，轉身面對所有老卒：
“少將軍的話，都聽見了！咱們流血拚命，為的不是一個虛名，是實實在在的活路！從今日起，浪蕩軍沒了，大齊的旗......收起來！往後，咱們是‘安南軍’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