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十四日，辰時剛過，縣衙門口的鳴冤鼓響了。
咚。
一下。
隔了很久，又是咚的一下。
敲鼓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，胳膊抬起來時抖得厲害。砸下去那一下，鼓聲發悶，像砸在溼木頭上。
他身後跪著三十幾口子，分成三撥。
左邊那撥人最多，有缺胳膊的，有臉上帶疤的，還有幾個頭上纏著髒兮兮的布條，布條上洇著黃水。一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娃，娃睡著了，臉黃得像蠟。
中間那撥七八個人，全是四十往上的莊稼漢，手都粗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。有兩個拄著棍子，站著時一條腿不敢吃勁。
右邊那撥人最少，五個。一個老漢瞎了一隻眼，眼眶凹著，眼皮耷拉下來蓋住那個黑洞。他旁邊跪著個十四五的後生，後生手裡捧著塊木牌——仔細看，是塊靈位，木頭裂了，用麻繩綁著。
沒人說話。
街上的人探頭看，看了幾眼，又縮回去。賣炊餅的挑起擔子，往巷子裡挪了挪。
鼓聲停了。
老漢把鼓槌放下，轉身，跪下。額頭磕在青石板上，咚的一聲。
再抬起來時，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灘紅。
縣衙的門開了一條縫。老衙役探出半張臉，看見外頭那一片跪著的人，又看見地上那灘紅，喉結滾了滾，把頭縮回去。
門又關上了。
老漢還跪著。
身後那三十幾口子，也沒人動。
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，門又開了。
孫縣令站在門檻裡，官帽戴得歪著。他看了看外頭跪著的人，又看了看地上那灘洇開的紅，喉結也滾了一下。
“進來說話。”
縣衙正堂。
三十幾口子沒法全進來，只進來十幾個。剩下的跪在廊下，一聲不吭。
孫縣令坐下時，屁股剛挨著椅子又抬起來——他看見石虎從側門進來了。
石虎沒穿甲，只著軍中常服，按刀站在堂側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孫縣令坐好。
“帶上來。”
敲鼓的那個老漢被扶進來，腿軟了一下，旁邊兩個人架著他。他在堂下跪倒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狀紙，雙手捧著，舉過頭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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