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千人的隊伍從昌江大營向西北開拔。
行軍斥候早在半個時辰前就撒了出去,三三兩兩,扮作行商。獵戶。逃難的百姓,沿著去嶽州的幾條道分散隱入山野。石虎騎馬走在最前頭,孟寬提著開山斧跟在身側。再往後是郭太初,文士袍外罩了件舊皮襖,縮著脖子,眼睛卻沒閒著,一路往兩邊山勢上瞄。
隊伍走的是山間小道,避開官道,也避開了那幾個還能冒出炊煙的村子。前軍每隔五里就留下幾個老卒,藏在路邊的林子或岩石後頭,盯著來路。等人馬過盡,他們才會收隊跟上來——這是遮蔽行軍的路數,防的是被人摸了底細,也防有人綴在後面盯梢。
孟寬回頭看了一眼,那些老卒已經看不見了。他咧了咧嘴,對石虎說:“學得還行?王栓派出去的情報斥候,這會應該已經在嶽州城裡活動了吧。”
石虎沒答話,只是繼續往前。
輜重隊在隊伍中段。杜衡跟在糧車旁邊,糧冊揣在懷裡,手按在上面,緊緊貼著胸口。他昨晚上一夜沒睡好,翻來覆去把那本冊子又默唸了三遍——丙字都炒米一百石。行軍日耗五石。戰時日耗八石,騾馬豆料八十石,日耗三石......
他摸了摸懷裡的糧冊,又想起他爹臨走時說的那些話。
“每天分發糧秣後要對數,別等天黑。”
“丙字都是石將軍的人,性子急,領糧要是催你,別慌。按冊子來。”
“丁字都那個都頭姓劉,好說話,但你也不能鬆懈。糧就是糧,一粒不能差。”
還有最後那句——
“攻城的時候,別往前湊。”
杜衡摸了摸肩上,那兒好像還留著他爹手掌的份量。按得很實,壓得他身子都沉了一下。
第一天走了五十里。紮營時天已經黑透,杜衡蹲在輜重車旁,藉著火光把當天的消耗又核了一遍,才肯去睡。
第二天。第三天,都是四十里上下。
路越來越難走。雪化了又凍,凍了又化,路面成了混著冰碴的泥漿。獨輪車的木輪碾過去,咯吱咯吱響,不時有車輪陷進泥坑,輔兵們喊著號子往外抬。
杜衡每天天亮前第一個爬起來,天黑後最後一個睡。紮營時老兵路過,看他蹲在糧車旁對著糧冊唸唸有詞,丟給他半塊餅:“小子,你這麼熬,還沒到嶽州先垮了。”
杜衡接過餅,沒吃,塞進懷裡:“垮不了。”
第四天,隊伍進入一片丘陵地帶。
輜重隊過一處泥濘坡道時,杜衡聽見聲音不對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不是正常車輪碾泥的聲音,是木頭鬆了的那種晃盪。
他快走幾步,追上一輛糧車,喊停。
趕車的輔兵姓吳,從江北就跟來的,是個老把式。他勒住韁繩,回頭看了一眼:“咋了?”
杜衡沒說話,蹲下去看車輪。
看了兩眼,他站起來,往前頭望了望——隊伍拉出二里地,前頭已經拐過山腳了。又往後頭望了望——後隊還在坡下慢慢往上挪。
他低頭想了想,對老吳說:“這車軸有問題,再走得散架。”
老吳愣了:“你咋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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