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衡翻出糧冊,掃了一眼今天的里程——還有二十里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後頭正在往上挪的後隊。
“不能在這兒修。”他說,“堵著路,後隊全得等。”
張工匠愣了一下:“那咋整?往前拖?拖不到一里準散架。”
杜衡沒答話,往四周看了一圈。坡道左邊是片枯樹林,空地能容兩三輛車。
他指著那片林子:“先把車挪進去,別擋道。”
老吳和張工匠對視一眼,沒動。
杜衡又說:“後隊上來之前,得挪進去。不然堵死了,天黑誰都到不了。”
老吳這才跳下車,招呼幾個輔兵過來,把糧車往林子裡推。車輪陷進泥裡,幾個人推得吭哧吭哧,總算在坡下那隊人馬爬上來之前,把車挪進了林子。
杜衡跟進林子,對張工匠說:“換吧。”
張工匠蹲下去幹活,杜衡蹲在旁邊看。榫頭敲出來,新的敲進去,抹油,上緊。他眼睛一眨不眨,把步驟全記在心裡。
修到一半,後隊上來了。押後的隊正騎著馬從林邊過,往裡看了一眼,見是修車的,沒停,只朝杜衡點了點頭。
杜衡也點了點頭,繼續盯著張工匠的手。
車修好時,天色已經往西斜了。杜衡算了算時間——耽誤了半個時辰,但沒堵路,後隊正常過去了。
他把糧冊翻開,添了一筆:修車半個時辰,誤工糧不計。又添了一筆:榫頭損壞,需多備兩根車軸。
老吳上車前,看了他一眼:“小子不錯,不比你爹差。”
杜衡沒有回答,糧冊塞進懷裡,轉身把捆糧的繩子拉了拉。
老吳沒再說話,一揚鞭子,糧車出了林子。
杜衡跟在車旁,摸了摸懷裡的糧冊,往前頭望去。前隊已經翻過山坳了,看不見影。但他知道,天黑前能趕到預定的紮營地。
大軍越往北走,村落越稀疏。
路邊開始出現餓死的人。有的蜷在田埂下,有的倒在路旁溝裡,身上蓋著薄薄一層雪。有被燒過的屋架子,黑乎乎地立在那裡,屋頂早沒了,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樑柱。
斥候抓了幾個逃難的回來問話。
是個老漢,帶著個半大孩子,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老漢跪在地上,話都說不利索。
郭太初蹲下來,聲音放得很軟:“老人家別怕,就問幾句話。嶽州城裡什麼情況?”
老漢抖著嘴唇:“沒。沒糧了......杜刺史派人下鄉徵糧,徵不到就搶......俺們村的糧全被拉走了,一粒都沒剩......”
“城裡守軍多少?”
“不。不知道......聽說是兩千多,但好多都是拉去的百姓,俺侄子就被拉走了......一天兩碗稀粥,餓得站都站不穩......”
郭太初點點頭,讓人拿了兩塊乾糧給老漢和孩子。
老漢接過乾糧,手抖得更厲害了,拉著那孩子跪在地上磕頭。郭太初把他們扶起來,擺了擺手讓人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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