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頭扶著案几歪頭看了半晌，又轉過臉望向身側護著的黃浩，黑眸裡滿是懵懂，反倒對案上琳琅物件沒甚興致。首到林清宴繞到案几另一側，屈著身將物件一一拿起，輕聲慢語引著她看，她才終於肯分出目光。
小指尖先蹭了蹭銅印圓潤的邊角，又掃過那柄小木劍的劍鞘，都只稍一碰便挪開，沒半分留戀。末了她往前探了探小身子，左手一把扒住小算盤邊框，指尖撥得算珠撞出細碎輕響；右手順勢撈起那枚安南銀幣，牢牢攥在掌心，兩樣東西都攥得緊緊的，半分不肯鬆手。
廊下眾人見狀都低低笑開，神色各有滋味。
杜懷信眸底先掠過一絲訝異，隨即漾開淺淡的笑意，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袖中常帶的算籌袋 —— 這滿案物件裡，最懂算盤分量的，便是他這個掌全盤財計的人。他治下的財政司管著數州倉廩、營田賦稅，算盤珠子撥的是一方軍民的衣食，小娘子一手扒住算盤，無異於徑首撞進了他的地界。
高鬱眼睛微亮，滿座人之前多半猜她選印、選劍，再不濟選書卷，偏生攥緊了這枚安南銀幣。這銀幣管的是商路通塞、民生百貨，旁人只當是一枚新鮮錢物，在他眼裡卻是一整條互市拓邊的新格局。
郭太初端坐不動，只微微頷首，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。錢糧為骨、商貿為血，本就是安南軍立足亂世的兩條根，小娘子一手抓一條，懵懂之間反倒踩中了治世最實在的根基。
閻拙捧著茶盞頓了頓，看著自己親手磨製的銅印被晾在一旁，略一怔忡便也釋然笑了，只低聲嘆道：“棄虛權而就實利，倒是節帥家風。”
羅隱撫著長鬚含笑點頭，眼底滿是讚許。他半生見慣了世家子弟重名器、慕虛銜，這般天生便盯著錢糧民生的性子，反倒比許多寒窗士子更懂治世的本質。
何庾也微微頷首，刑律法度終究要落在民生實處，這選擇合他心意。
王栓朗聲一笑，對蓋洪道：“俺還盼著出一名女將軍，看來小娘子是要坐賬房裡管咱們的糧餉了。”
蓋洪嘴角牽起一點淺弧，沒接話，只望著孩子手裡的物件微微點頭，神色溫和。
陳婉與周真相視一眼，眼底都浮起亮色。女子能入衙署、任職官的規矩立了不久，旁人還多有觀望，今日小娘子親手抓起算盤與商幣，便是在滿院文武面前，給所有想走這條路的女子，立了個鮮活的傳說。
唯有云中子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，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當去年批的是七殺坐命、劍藥相濟，該是武勳仁心的格局，眼前這算盤與銀幣，實在是出乎意料。
黃浩卻看得眉眼舒展，伸手把孩子抱了起來，指尖蹭了蹭她攥著銀幣的小手，語氣平淡卻篤定：“會算賬，懂通商，能養活一方人，不愧是我閨女。”
雲中子低聲嘆道：“七殺入財帛，掌財權、開新局，倒也合得上。只是這般走法，實在不是古法裡的常路。”
雲逸望著院裡滿地殘桂，淡淡道：“這世道本就沒什麼常路了。命數給個底子，怎麼走，還不是看人怎麼教。”
話音剛落，蓋洪走到案前，開啟他帶來的紅布包，露出裡頭的物事，是一枚小小的玉鎖，玉質通透溫潤，面上刻著一朵靈芝，邊角光滑，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。
眾人一時都沒出聲。
黃浩想開口，蓋洪擺了擺手，聲音沉沉道：“這玉鎖為黃王當年所贈。某帶了一輩子，也沒用上，留給蓁兒剛剛好。”
他走回廊下坐下，端起茶碗灌了一口，再沒說話。
黃浩低頭看著那枚玉鎖，沉默了片刻，才把它交給林清宴。
雲逸道長起身走到案前，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製藥鈴，放進黃蓁的小手裡。藥鈴是雲臺觀醫脈弟子憑證。
黃蓁攥著那涼潤的銅鈴晃了晃，細碎銅鈴音軟乎乎地撞進眾人耳中。雲逸望著她睜得圓圓的眼睛，指尖輕輕點了點藥鈴側面：“往後既是掌財開新局的性子，也留一條濟世救人的心。”
林蒲把案上剩下的物件逐一收進木匣。孟義站在她旁邊，默默遞過帕子。石磊蹲在牆根，跟杜翀比劃著說什麼，兩人都壓著嗓子笑，一大一小竟意外的合得來。
黃蓁趴在黃浩肩頭，己經困了，小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林清宴走上前，伸手想把女兒接過來。黃浩卻沒鬆手，側了側身道：“平日你抱得多，今日換我來。”
林清宴微微一怔，眉梢輕挑，便站在他身旁，望著女兒睫毛慢慢垂落下來，嘴角流出一絲晶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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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 》 卷三第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