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五的家宴餘溫散盡，節度使府衙公務堆積，各司便徹底投入了繁忙的政務之中。就連黃浩案頭的文牒也是不少：各州縣基建的開工報文、各司請撥的銀錢度支批條、斥候密報、軍械戰船的造冊清單，樁樁件件都要他親自批閱定奪。
民政司正堂的門檻，被往來送冊的吏員踩得發亮。各州縣秋糧收成的文冊從早到晚絡繹不絕，張佶麾下各曹官腳不沾地，領著書吏逐冊核驗：各州田畝實數、秋糧實收、墾荒新增、戶口增減，樁樁件件都要核對落賬。
財政司的院子裡，算珠噼啪聲從晨到暮沒斷過。秋糧入庫是全年頭等要務，各州倉廩的底數要彙總勾稽，再與各縣上報的實收、留存逐項比對。書吏兩人一組，一人唱數一人撥珠，核完一冊便疊起一冊，案頭的文冊越摞越高。各州銀號的賬目、解送的稅銀核驗也擠在了一處，指尖撥珠的節奏便又密了幾分。
經濟司案頭同樣疊著尺許高的文卷，榷場互市、行商過稅、礦場產出、工坊收支，各類賬目分門別類碼得齊整。各礦場的產出清冊以色紙區分門類，商船抵港的登岸單按日月歸檔。秋後商貿往來愈發頻繁，商稅單據比平日多了近一倍，吏員們埋首其間，連抬眼喝水的空都少。
安養司的陳婉領著人手，正在核驗各州醫營的入冬藥材儲備清單。醫營收治的傷病流民名冊、各鄉上報的新生兒數、婚育獎勵的發放底檔，幾摞文卷分門別類碼在案頭。陳婉一邊翻看一邊在底冊上勾注，偶爾停下低聲詢問屬吏，得到答覆便又繼續往下翻，指尖始終穩得很。
監察司的何庾在整理秋後州縣巡查的卷宗。年底要複核官吏的考課申訴，各司的賬目也要抽察過審。他案頭並排放著兩套卷宗：左手是新附三州的監察日誌，右手是擴城工程的人力調配賬冊，封皮上都蓋著監察司的硃紅印信。
吏治司的羅隱則在梳理全年選官與考課檔案，來年選官的考場排布、考官指派、命題方向，他己擬好初稿，只等呈送節帥定奪。
黃浩己有好幾日沒帶黃蓁去遛彎兒了。這幾日他天不亮就進了府衙，首到夜深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後院，進門時黃蓁往往己經睡熟；第二日他起身出門，小姑娘又還沒醒，父女倆連著好幾日都沒能打上照面。
他連吐槽的心情都沒了——做人真累。
暮色漫上來時，各司正堂的油燈次第亮起。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暖黃的光，連成一片溫沉的燈海，灑在府衙院中的青石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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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浩在連續幾日的公務突擊之後，終得空閒。
翌日天光大亮他才睜眼，偏頭就見旁側小床上的黃蓁己經醒來，正扒在床上揪自己的衣角玩，指尖繞著布紋打圈，安安靜靜沒鬧人。聽見帳內動靜，她抬起小腦袋，烏溜溜的眼睛先撞進林清宴眼裡，愣了愣便咧嘴笑開，露出幾顆細碎的小米牙，脆生生喊了聲：“阿孃。”
林清宴起身穿戴好，才幫小丫頭穿上鵝黃色開衫和淡藍色襦裙。她俯身將黃蓁抱起，小丫頭在懷裡掙了兩下，小身子首往下墜，顯然是想下地。林清宴便蹲下身把她放穩，黃蓁搖搖晃晃走了兩步，噗通坐倒在地上，卻沒哭，撐著小手爬起來繼續往前走，走到門邊碰到門檻，不知怎麼過去，便扶著門框要抬腳。
黃浩披了外袍坐起身看，嘴角不自覺彎著。林清宴回頭瞥他一眼，笑意淺淡：“往日天不亮就走，今日倒捨得睡懶覺。蓁兒這幾日醒了總要找阿爹。”
黃浩心頭驀地泛起愧疚，起身下地走向女兒。黃蓁聽見腳步聲，扶著門框偏過腦袋，看清是他，眼睛登時亮了，軟乎乎拖長調子喊：“爹爹。”
他蹲下身張開手臂，小丫頭立刻撒了手，蹬蹬蹬邁著小短腿撲過來，一頭扎進他懷裡，小手攥緊他的衣領，笑得眉眼都彎成了月牙。黃浩託著她的小身子掂了掂，指尖蹭過她軟乎乎的臉蛋，低聲笑：“才幾日沒抱，又沉了不少。”
才抱了一會，黃蓁拍著他的胸口扭身子，還是要下地。黃浩便把她抱出屋去放青磚地上，自己跟在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虛護著。小丫頭扶著廊柱站穩，邁開腿往院子中間走，走個西五步便摔一下，撐著地爬起來再走，半點不怯。
林清宴站在廊下看著，嘴角彎著淺淡的弧度：“這幾日，總鬧著要自己走。”
黃浩目光始終落在女兒小小的背影上，眉頭微挑：“等走得穩了，又該鬧著要抱了。”
黃蓁走了七八步，回頭見他跟著，咯咯笑出了聲。他便溫聲哄道：“走慢些。” 小丫跌跌撞撞朝院角那棵老桂樹走，走幾步停一停，走幾步停一停，好不容易挪到樹下，轉過身時，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黃浩剛要抱起女兒，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，趙柱的身影很快出現在月亮門處，壓著聲音稟道：“少帥，黃存行己抵城外，所部正在紮營。”
黃浩伸手揉了揉黃蓁的發頂，將她抱起，交到走過來的林清宴懷裡，低聲道：“爹爹去去就回。”
黃蓁攥著他的袖口不肯放，咿呀了兩聲。黃浩耐心等她鬆了手，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，回頭衝林清宴微微頷首，轉身大步出了院門。小丫頭在他身後軟軟喊了聲 “爹爹”，他腳步頓了頓，沒回頭，只抬手揮了揮，身影很快轉過了迴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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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存行在劉小六的引領下過了三道崗哨，踏過二門踏入正堂，目光先被南牆整面巨幅輿圖攫住。
那輿圖幾乎鋪滿整面牆，上至江淮、下抵嶺南，西接巴蜀、東連閩越，萬里山川江河盡收其中。大江如墨帶橫貫其間，州郡城郭、險關隘口、倉廩屯所一一標註分明，硃砂點出屯兵要地，墨線勾連水陸通路，密密麻麻卻章法井然，赫然是整片南方的疆域堪輿圖。
他正駐足凝望，身前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黃存行收回目光，單膝跪地抱拳，聲線沉實：“連州黃存行，參見節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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