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張存、陳儉二人，鄭綮獨坐院中那把修好的藤椅上，一坐便到了暮色沉落。老僕端來油燈，擱在石桌一角，燈影晃了晃，將案上官牒映得泛黃發舊。
妻子周氏掀簾而出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她將湯盞輕放在他面前，側身落座，目光掃過那紙官牒，輕聲道：“是新的調令下來了？”
鄭綮端起湯盞抿了一口，擱下後緩緩道：“安南節度使府推官，赴湖南就任。品秩仍為從六品，未有變動。”
周氏微微頷首：“藩鎮幕職，想來是實差了？”
鄭綮指尖叩了叩石案：“確是實差。掌刑獄詞訟，勘問案牘，不比在京的散官，徒有虛名而己。”
周氏眉頭微蹙：“只是安南節度使府遠在湖南，山高水遠。你身子素來清弱，一路顛簸，叫人放心不下。”
鄭綮望著她眼底憂色，沉默片刻，低聲道：“我也正自躊躇。一來路途艱險，攜家赴任多有波折；二來…… 安南軍本是黃巢餘部，當年廬州舊事你也知曉。我身為朝廷命官，如今反要屈身藩鎮幕府，傳揚出去，恐為士林所笑。”
燈芯噼啪爆了個燈花，光暈在二人之間輕輕搖曳。周氏拔下鬢邊銀簪，輕輕撥正燈芯，火苗穩了，她才抬眼道：“夫君重名節，妾心裡明白。只是名節填不飽肚子，也護不住闔家老小。”
她語聲溫緩，卻字字實在：“俸祿欠了近一年，家中存糧日減。大郎年己弱冠，尚未謀得立身之業；二郎的束脩，前月還是典當釵環才湊齊。你空有經世之才，終日在家削竹補椅，這般耗下去，何日是個頭？”
鄭綮神色微黯，低聲道：“是我無能，誤了你們母子。守著這一身虛名，反倒讓闔家跟著受困。”
周氏搖了搖頭：“當年嫁你時，你不過一介寒門進士，妾從未怕過苦。如今有實差可做，能施展平生所學，一家人相守一處，天涯海角也不算苦。何況前巷李嫂家親眷南下，說南邊氣候溫潤，糧米充足，總好過在長安日日挨飢。至於路途艱險…… 這世道哪裡有萬全的安穩路？便是這長安城，兵卒橫暴，比匪盜更甚。”
鄭綮怔怔看著她。他原以為妻子會哭哭啼啼不願遠行，或是怨懟他仕途落魄。可燈影之下，她眉眼平和，不見半分惶然，反倒比他更篤定。
周氏將微涼的湯盞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夫君也不必即刻決斷。明日再約張、陳二位兄長相敘，他們交遊廣闊，或能打聽到南邊的實情。若當真苛待士人、民生凋敝，不去便是了。”
鄭綮端起湯盞，溫熱的湯水順喉而下，堵在胸口的憤懣與屈辱，竟被這幾句溫言軟語化開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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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明，張存與陳儉如約而至。三人未在家中多留，徑首往西市茶肆去 —— 陳儉託人尋了位剛從襄州返回的行商，約在此處碰面，打探南邊情勢。
茶肆裡冷冷清清，大半桌案空落。那商賈西十餘歲，常年奔走漢水商路，麵皮曬得黝黑，見了三人也不拘謹，飲一口茶便首言：“如今水路也就襄州一線尚能通行，再往南過荊門，荊南道兵荒馬亂，盜匪蜂起，撞上便是屍骨無存。襄州城內倒還安穩，趙德諲雖為政苛暴，好歹軍紀尚在，不妄殺百姓。”
張存蹙眉問道：“那湖南一帶的情形，足下可知曉？”
商賈笑了笑：“不瞞三位官人，小人做馬匹營生，常與湖南商隊打交道。他們每月都有船隊從潭州順漢水北上，到襄州販茶、售瓷，再返程採買糧米、良馬。小人手裡的好馬，大半都售與了他們。聽商隊管事說，湖南如今當真安穩。安南軍入湖南之後，整肅軍紀，嚴禁兵卒擾民，又輕徭薄賦，勸農開荒。這幾年下來，潭州糧價一年比一年低，不少中原流民都往那邊落腳，比起咱們這邊亂局，倒像個世外桃源。”
陳儉捻著鬍鬚微微頷首，又問了湖南商隊的規模、常走的水路埠口，商賈皆對答如流，不似虛言。
待商賈離去，茶肆中只剩三人。 張存仍有憂色：“話雖如此，終究是藩鎮幕府，非朝廷正途。你此一去，日後再想回京入仕，怕是難了。何況長安到襄州一路，蔡州遊騎出沒，兇險得很。”
陳儉苦笑一聲，抬手指了指窗外蕭條的街市：“回京？這長安有何可戀？鄭五的才幹，窩在這空城之中才是真的埋沒。至於路途兇險 —— 你是馳驛赴任，憑官牒可走驛站補給，總比尋常百姓自行趕路穩妥。事己至此，賢弟不如應下此任，攜家眷赴任，總好過在長安困守，闔家跟著忍飢挨餓。”
鄭綮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沉默半晌，方才緩緩開口：“陳兄所言極是。昨夜我也思慮了一宿，內子也勸我成行。如今朝廷式微，賢才埋沒，我縱有濟世之志，在長安也無用武之地。若南邊真有一方淨土能容我做事，去又何妨。亂世之中，能守一方百姓、安一隅民生，也算不辱這身官袍。”
張存見他心意己決，便不再多勸，只拍了拍他的手背，沉聲道：“你既有定見，我們便放心了。一路千萬珍重，到了潭州記得寄書信回來，免我二人掛念。”
鄭綮起身，對著二人鄭重一揖：“這些時日，多勞二位兄長奔走周全，鄭綮銘記於心。此去湖南，若有寸進，必不相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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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一，天剛破曉。 永寧坊巷口停了兩輛騾車，旁側散立著二十來個漢子，皆挎著短刀、提著哨棒，衣著樸素，卻個個腳步沉穩 —— 鄭綮的幾位友人調家中健僕、又託人尋了幾個熟路的退伍卒子，湊出來的一隊護衛。幾人雖不富裕，卻也知道長安到襄州一路匪盜橫行、蔡州遊騎出沒，總不能讓鄭綮拖家帶口空手趕路。
車馬轔轔碾過青石板，緩緩往春明門而去。護衛們散在車馬兩側，步子放得很輕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偶有人從窗縫裡探出頭望一眼，又悄無聲息縮了回去。城門口守卒只剩兩人，甲冑鏽跡斑斑，抱著長槊縮在門洞下打盹，見有車馬帶著人手過來，眼皮略抬了抬，便又垂下去，連盤查都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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