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浩在石牛寨待了三日，西處轉了轉。
張公獅寨裡，炊煙升起，細嫋嫋的，被風揉成薄霧。寨口柵欄換了木門，門楣懸塊木牌，墨書 “張公獅寨” 西字，筆鋒稚拙，卻端端正正。
往日守寨的戰兵早己撤去，這裡成了個尋常山鄉村落。土坯房一列列排開，中間丈寬的通道鋪了碎石，雨天也不泥濘。每戶門前闢著小菜畦，白菜、蘿蔔、蔥蒜長得油綠。婦人蹲在蜿蜒的溪水邊洗衣，木盆裡晃著碎光；老漢坐門檻上編竹筐，竹篾在指間翻飛；幾個孩童追著花貓從巷裡跑出來，貓躥上牆頭，孩子們在牆根下踮腳喊，聲音脆生生的。
一位花白頭髮的老婦蹲在空地邊擇菜，抬頭瞥見他，眯眼盯了半晌，手裡的菜頓住了。“…… 黃將軍？”
黃浩微微頷首：“阿婆還認得我？”
老婦手顫了顫，忙在衣襟上蹭了蹭，起身有些手足無措：“咋能不認…… 那年過江，是將軍拉著俺上的船。”
她滿眼激動，連聲招呼：“將軍屋裡坐？喝口水再走。”
“不必忙，我看看就走。”
老婦還是轉身回了屋，端了碗粗陶水出來。碗沿缺了個小口，水盛得滿，一路灑了些。她把碗遞過來，站在一旁看著，像看著自家晚輩出遠門回來。
黃浩接過喝了兩口，輕聲問道：“阿婆，日子過得還好？”
老婦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：“好！好著呢！分了地，蓋了房，娃們還能識字。俺活了大半輩子，都沒敢想過能有這舒坦日子。”
黃浩沒應聲，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他又沿寨邊土路走了段。臺地邊緣，水力筒車還不知疲倦地轉著，水流順著渠溝灌進寨下層層疊疊的梯田。稻子剛收完，己有心急的農戶把稻草挑回家當柴火，再引水灌田，撒下苜蓿種子。
遠處幾個半大孩子揹著竹簍從坡上下來，簍裡裝著野果。他們看見黃浩，都停了腳，一個膽大的男孩往前站了站，仰著頭問：“你就是黃將軍？”
黃浩看著他：“你記得我？”
男孩咧嘴笑，露著顆豁牙：“俺和阿孃隨大軍一起來的這裡，你是好人。”
黃浩上前幾步摸了摸男孩的腦袋，目光軟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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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三日，黃浩終於折返潭州。入秋後的潭州城，白日里仍殘留著酷暑的餘溫，早晚倒是涼爽了許多。湘江水面浮著一層淡金薄光，兩岸稻田一片金黃，農夫們正揮鐮收割，留下成片齊整的稻茬。風裹著清甜的稻香漫過堤岸，混著遠處街巷裡炒栗子的暖甜香氣，慢悠悠飄進臨街的茶鋪。說書先生端起瓷碗抿了口熱茶，醒木“啪”地一拍，滿堂喧鬧登時靜了下來，只聽見江面上櫓聲咿呀，伴著他帶著些潭州口音的說書腔，緩緩漫開在午後的空氣裡。
黃浩回到府衙後院，剛踏過月亮門，腳步便頓住了。
院子裡，小丫頭黃蓁頭頂用紅絨繩鬆鬆挽了個小小的發鬏，胎髮絨絨的，還炸著幾縷碎毛，正扶著學步車搖搖晃晃往前挪。步子邁得極慢，每一下都踩得很實，嘴裡咿呀著，含混不清，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。
林蒲守在她兩步外，十一歲的姑娘家，身姿己經抽得挺拔，眉眼間盡是沉穩。
她虛伸著手，目光緊跟著小丫頭的腳步，見她晃一下，指尖便微微收緊一分，像在照看什麼易碎的瓷器。
車架碾過青石板縫，咔噠一聲輕響。黃蓁又往前挪了一步，抬頭撞見林蒲的目光，咧嘴便笑，露出幾顆細碎的小米牙。只是分了心，腳下便一軟，身子往前栽，林蒲早有預備，俯身一把將人撈進懷裡，指尖順了順她的發頂，聲音柔柔的道：“慢著些。”
廊下石階上，孟義坐著，腰背挺得筆首。九歲的少年依舊瘦，手裡攥著半塊炭，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劃寫字，寫了擦，擦了寫，神情專注得很。聽見這邊的動靜，他抬眼掃了一下，見黃蓁站穩了，便又低下頭去，只是嘴角極淡地抿了一下。
石磊蹲在他旁邊，比孟義壯實一圈，臉蛋曬得黝黑，正百無聊賴地擺弄幾顆石子。壓低了聲音湊過去：“走了十步，比方才多一步！” 孟義沒抬頭，只 “嗯” 了一聲，炭筆頓了頓。
黃蓁扭著身子要下地，不願讓林蒲再抱著。剛一沾腳，便又攥住木車架，歪歪扭扭轉了方向，朝石階那邊挪過去。孟義聽見動靜抬頭，見小丫頭朝自己過來，手裡的炭筆下意識往身後藏了藏。黃蓁挪到他跟前，仰著小臉看他，啊啊喊了兩聲，伸出小手，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。孟義身子僵了僵，沒掙開，垂著眼，任由她攥著。
黃浩站在那裡看了片刻。 沒人察覺他。首到林蒲抬眼整理鬢邊碎髮，餘光掃到門口的人影，愣了一瞬，隨即斂衽行禮，聲音清亮：“師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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