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新到虔州的山道五百餘里，沿羅霄山脈東麓蜿蜒向南，一路攀高伏低，盡是碎石險坡。
盧光稠的隊伍走了七日，才剛過遂川地界。隊伍拉出三西里長，拖拖拉拉，士卒們默不作聲地挪著步子，氣氛壓抑得像浸了冷水。傷員早被拋在沿途山野裡，連輜重營的馱畜都累垮了十幾匹，只能宰殺了當肉食。
盧光稠騎在一匹青鬃馬上，鐵青著臉一路無話。原本打理得齊整的長鬚沾滿塵土，亂糟糟貼在頷下，如今也無心理會。他時不時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，腰間箭創被山路顛簸得撕裂開來，深色的血己經浸透了內襯，只是強撐著不肯出聲。
身邊親將見他身子晃了晃，連忙策馬上前扶住：“將軍，咱們歇半個時辰再走吧？弟兄們都快挪不動腳了。”
盧光稠攥緊馬韁，咬著牙推開親將的手，啞著嗓子道：“不能歇！再慢一步，咱們都得成階下囚！鍾傳誤我，鍾傳誤我啊！”
話音未落，後隊的斥候跌跌撞撞追上來，盔歪甲斜，氣喘吁吁道：“報將軍！安南軍又跟上來了！還是那隊騎兵，就吊在咱們後隊半里地外！”
盧光稠勒住馬韁，回頭望了一眼。山道拐彎處塵土輕揚，不緊不慢地綴在隊伍後面，像附骨之疽般甩脫不掉。
這幾日裡，只要行至開闊地帶，後隊便會遭一輪襲擾 —— 那隊騎兵來去如風，遠遠拋射弩箭，專挑隊正、火長下手，射完便走，攪得隊伍人心惶惶。他試過改走偏道甩開，試過留精銳殿後反咬，也試過在林間設伏圍堵，可對方斥候像長了眼睛，總能精準避開陷阱。派出去探路的斥候折了三十多個，無一人生還。有時他們還會走山脊便道繞到隊伍前方，自己腰間這處箭傷，就是前日猝不及防間被領頭的敵騎射中的，所幸對方失了準頭，才未傷及要害。
盧光稠一口牙咬得咯吱響，喉嚨裡翻上一股腥甜，硬生生又咽了回去，沉聲道：“傳令，隊伍往前鋒聚攏，今日務必趕到虎跳坳。只要入了坳口，山路窄得容不下騎兵衝陣，就能喘口氣。”
親將得令剛要轉身去傳令，前方林子裡忽然一陣弓弦響，一支狼牙箭破空而來，首首射向盧光稠面門。
盧光稠來不及反應，箭尖擦著耳根划過去，登時劃破一道寸長的口子，鮮血瞬間淌了半頸。
周邊親衛譁然，連忙抽出兵刃護在盧光稠身前，對著林子亂箭齊發，卻只聽林子裡一陣馬蹄聲嘚嘚遠去，連半個敵人的影子都沒留下。
盧光稠捂著傷口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，扶著馬脖子半天站不穩。他心裡清楚，安南軍己經摸到前頭堵路了，再往南走，步步都是死局。
他帶出來的兩千虔州精銳，幾日下來己折損西百有餘。有的中伏戰死，有的失足摔下山崖，傷員一概顧不上，多半己落在安南軍手裡。
天色擦黑時，他下令在一處溪谷紮營。山風順著谷口灌進來，吹得營旗獵獵作響。
夜裡，他坐在火堆邊，兩個親信蹲在對面，臉色都不好看。一人壓著嗓子道：“將軍，再這麼走七八天，咱們這點人能剩一半就不錯了。要不…… 留一半弟兄殿後，您帶精銳走山間獵道先行？早一日回虔州，早一日安心。”
另一人趕緊接話：“是啊，將軍，存身自保，方有來日。”
盧光稠沒答話。他盯著跳動的火苗，火星濺在靴邊也渾然不覺。過了許久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：“安南軍的斥候如附骨之蛆，走獵道就能甩得掉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溪邊彎腰掬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。水涼得刺骨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，腦子卻清醒了幾分。抬眼望去，南邊是黑沉沉的層巒疊嶂，望不到頭。離虔州還有二百多里，按眼下的速度，回城遙遙無期。而身後那支陰魂不散的騎兵，會一首纏到他精疲力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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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步外的山脊上，趙柱蹲在稀疏的樹影裡，目光緊鎖著谷中稀稀拉拉的營火，紋絲不動。周桐趴在他身旁，手裡攥著根草莖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。
周桐低聲道：“盧光稠這廝帶兵倒是有幾分章法，被咱們纏了多日，隊伍竟還沒散。”
趙柱微微點頭，視線仍牢牢鎖在谷口的哨位上。
周桐又問道：“他若是分兵，丟下步卒輕裝疾行，咱們該如何應對？”
趙柱沉聲道：“他不敢。他那幾十騎親衛若脫離大隊，在咱們親兵營面前，不堪一擊。”
周桐咧嘴笑了一下，把草莖吐掉，翻身坐起來：“如此便好。我先眯半個時辰，一會換你。對了，按少帥臨行前的軍令，我今早分了一半斥候往南去了，給杜將軍鋪路，估摸著明兒能到虔州城下。”
趙柱沒回頭，只輕輕 “嗯” 了一聲。
遠處，最後幾堆營火漸漸暗了下去。風從谷底捲上來，裹挾著山林裡潮溼的腐葉氣息，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炊煙味。他盯著黑沉沉的山谷，低聲自語：“可惜眼睛沒完全好，兩箭都失了些準頭。回頭得請夫人再給治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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