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浩入袁州城之時，吉州永新縣禾水河谷的安南軍隘口前，彭玕與盧光稠的聯軍己抵達半日。暮靄沉沉，營盤上空的旌旗都被壓得低垂著。彭玕按劍立在高坡上，望著高大堅固的隘口，面色沉冷如水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，盧光稠披著外袍緩步走來，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彭兄，這隘口城高牆厚，守兵也足，怕是不好啃。”
彭玕收回目光，語氣沉鬱道：“沒料到安南軍動作如此之快，短短半年，這河谷就成了進入永新的一道難關。斥候來報時，我頗覺意外。”
盧光稠捻著頷下鬚髯踱了幾步，聲氣依舊散漫：“意外歸意外，兵臨城下了，總不能不戰而退。那邊隘口一側是背陰峭壁，僅山腰設一處固定哨卡，巡查稀疏。若選精銳趁夜攀上去摸掉崗哨，從內部開啟關門，大軍一衝而入，比硬啃城門省力得多。”
彭玕聞言眉頭微動，手按劍柄的力道緊了緊，目光轉向隘口一側隱在暮色裡的山巒輪廓：“盧兄此言有理，只是那峭壁陡峭難行，攀緣難度不小，稍有不慎，摸營的弟兄可就全摺進去了。”
盧光稠低笑一聲，抬手拍了拍彭玕的肩：“彭兄放心，我手下有二百山民出身的銳士，自幼攀山走崖慣了，尋常崗哨難發現。七八成把握是有的，成與不成，今夜便見分曉。你今夜只須整頓好大營，靜候佳音，一見隘口火起，便帶主力衝殺便是。”
彭玕頓時來了精神：“那今夜便有勞盧兄了。拿下永新，咱們便即刻沿山道突襲萍鄉。安南軍入萍鄉後大肆開礦、鍊鐵、設立榷場，據說府庫富裕得很。但有繳獲，你我平分。如今武功隘那邊己經動手，石虎的主力被釘在山上，不敢輕動。新淦方向，危家的戰兵也己到位。他安南軍定無兵力守備萍鄉。”
盧光稠指尖摩挲著腰間玉墜，笑了笑：“就怕潭州的援軍來得太快。畢竟安南軍坐擁十一州之地，擁兵數萬，實力比你我強多了。”
彭玕眼底閃過一絲狠厲：“那黃浩小兒看似擁有十一州之地，但西面皆敵，各州都需駐軍守備，可調之兵並不多。再者朗州雷彥恭己經說動五溪蠻起兵，辰谿一線全亂了。他黃浩後院起火，總得先顧著家裡。”
盧光稠神色一肅，慨然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咱們幾家便精誠合作，將這安南軍趕出江西之地。”
彭玕壓低聲音，湊到盧光稠耳邊道：“洪州那邊的糧秣、軍械，三日前己到廬陵。鍾使君應承，事成之後，奏請朝廷，我為吉州團練使；虔州升為防禦州，授你虔州防禦使。都是名正言順的朝廷名分。”
盧光稠聞言眼睛一亮，摩挲玉墜的動作頓了頓：“鍾使君有心了，若真能成事，你我自然不會忘了今日這份情分。”
他抬眼望向天邊最後一絲殘陽，那點橘紅很快被暮色吞了進去，河谷裡的風也漸漸涼了下來，“時候不早，我這便回營調派人手，今夜丑時動手，你讓營中將士都枕戈待旦，聽我這邊號令便是。”
說罷他拱手一禮，轉身邁步走下高坡，玄色外袍的下襬掃過路邊帶著露水的荒草，留下淺淺一道溼痕，很快就消失在營寨錯落的帳篷之間。
彭玕仍立在坡頂，望著隘口方向沉沉的黑影，手按劍柄久久不語。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。
賭贏了，吉州五縣自此迴歸完整，還可相機圖謀袁州，到時擁有兩州之地，不再仰人鼻息；
賭輸了，大不了退回廬陵死守。鍾傳承諾過，絕不會坐視安南軍長驅首入打進吉州，定會出面調停。靠著多年積攢的家底，再撐個三五年，總不是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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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州衙署堂內燭火靜靜跳動，黃浩凝神思索著當前局勢：彭玕此番舉動，必然留有後手。這時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劉存單膝跪地，呈上一封開啟的密信：“報節帥！危仔昌領兵五千，於昨日抵達吉州新淦縣城外，有西進新渝之勢。”
黃浩緩步走回輿圖前，目光停在新渝與新淦的交界線上。燭火映著他的側臉，神色平靜無波。
劉存起身，皺眉道：“危仔昌不過是危全諷的族弟，此前守著信州一隅，撐死部曲三千，何時湊得出五千戰兵？”
黃浩沉默幾息，沉聲道：“五千人裡，頂多兩千是危仔昌的本部，剩下三千，恐怕是危全諷調撥了一些再加上臨時徵募的鄉勇。”
劉存怔了怔，隨即反應過來：“危全諷剛歸附鍾傳，沒有洪州的指令，他怎敢擅自越境屯兵？”
黃浩唇角勾起一絲冷意：“所以這並非危家兄弟的主意，而是出自鍾傳的授意。那五千吉州兵攻打武功隘，怕也是一群雜兵，意在牽制石虎，讓他不敢妄動；彭玕、盧光稠壓上全部精銳，主攻永新。如今新淦又冒出來一個危仔昌，三路兵馬分屬三個勢力，若不是鍾傳從中排程，誰能讓這幫各懷心思的人擰成一股繩？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，他鐘傳坐不住了，又不好撕毀與咱們的盟約，只能做個幕後推手。”
劉存後背微微一涼：“這是早就布好的局？就為了讓我們首尾難顧？”
黃浩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，望向辰州方向，東西兩頭同時點火，這些古人果然只是古，不是傻。
他回過神，看向劉存：“如今永新有多少兵力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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