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，丑時三刻，禾水河谷裡飄起了一層薄霧。 月色在霧中朦朧，背陰的陡坡上漆黑一片，只有山風捲著草木簌簌作響。
兩百名虔州銳士身著短褐，腰懸短刀，背上斜挎一卷帶鐵爪的短麻索，腳底纏著浸過桐油的粗麻布防滑，手足並用貼著巖面往上挪，動作無聲無息，身形比山猿還穩。領頭的錢隊正是盧光稠的心腹，少時在虔州南部山裡當了十幾年獵戶，攀了半輩子山，再陡的崖壁在他眼裡也如履平地。
半個時辰後，隊伍摸到了山腰哨卡附近。 兩名安南軍哨兵抱著長槍靠在石墩旁，身影在薄霧裡影影綽綽，看似昏昏欲睡。錢隊正打了個手勢，兩名銳士悄摸繞到哨卡後側，短刀一抹，兩名哨兵悶哼一聲便軟倒在地，連聲響都沒發出來。
山腰明哨己除，前路再無肉眼可見的崗卡。錢隊正鬆了口氣，按了按腰間短刀，示意隊伍繼續向上攀，他們的目標是崖頂山脊，順著山脊向下繞到隘口的內側，摸掉守門士卒，從裡面開啟閘口，放山下主力進來。
隊伍貼著巖面繼續上行，距離山脊線只剩數丈之遙，隘口城樓上的火把在下方隱約可見。錢隊正心頭一穩，正要摸出火摺子準備給山下發 “就位” 訊號，指尖剛碰到火折蓋子，斜側方亂石堆裡突然絃聲大作！
三支冷箭破空而至，錢隊正與身旁兩名銳士連哼都沒哼一聲，當即中箭滾落。
緊接著，山脊線上驟然亮起數十支火把，梆子聲、喝喊聲順著山風炸開：“敵襲！右翼陡坡有敵襲！”
藏在灌木叢、巖縫暗洞裡的三組暗哨同時發難。這些暗哨是永新守將按安南軍操典佈下的，天黑便潛伏進點位，天亮後才撤哨，不歸明哨統屬。
“放箭！滾木伺候！”山巔敵臺的守軍反應極快。三組暗哨先以弓弩定點射殺，緊接著，山脊防線上提前堆好的滾木擂石被齊齊掀動，順著陡坡轟隆隆往下滾，碎石斷枝裹挾著巨木，像山洪般砸向半坡的銳士。關城側翼馬面的弓弩手也調轉方向，對著陡坡區域居高臨下攢射，箭雨密如飛蝗。
攀在半坡的銳士上不得、下不得，腳下只有窄窄的巖縫借力，連躲避的空間都沒有。慘叫順著山風接連響起，有人中箭脫手摔落深谷，有人被滾木砸中連帶撞翻身旁同伴，崖下亂石灘很快便堆滿了屍首。
山下彭玕看見山脊火光，本以為奇襲得手，剛下令全軍推進，就見潰兵連滾帶爬從崖下退了回來。盧光稠趕到前沿，看著被抬回來的傷兵 —— 兩百銳士折了大半，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彭兄，安南軍早有防備，陡坡上藏了暗哨。” 盧光稠聲音發緊，心疼得厲害，這兩百人是他手裡最精銳的山地兵，一夜就折了大半。
彭玕盯著隘口上晃動的火把，臉色鐵青。半個時辰前他還在暢想，能兵不血刃拿下永新、無聲無息佔據萍鄉，哪知道這夢想竟如此輕易就破碎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猛地轉過身，聲音裡壓著一股戾氣：“奇襲不成，便強攻！傳令下去，各部明日分遣士卒入山伐木，工匠晝夜趕工，打造雲梯、木幔。三日之後，全軍強攻隘口！我就不信，這區區一道河谷關隘，能擋得住我五千精銳！”
盧光稠眉頭微蹙，上前一步低聲道：“彭兄，區區三日，時日太短。此間木材雖足，但隨軍工匠不多，重型撞木、衝車造不出來，只靠簡易雲梯攻城，怕是傷亡巨大。”
彭玕目光死死鎖著隘口方向，咬著牙道：“三日之內，先造出首批雲梯、木幔，屆時便發起強攻。工匠不必隨營前移，留在後營接著造撞木、衝車，咱們邊打邊造。第一輪先耗光他們的滾木擂石，等後續器械跟上，再一鼓作氣破關。”
盧光稠抿了抿唇，不再出言反駁。事己至此爭辯無益，真到攻城之日，吉州兵理當衝鋒在前，他麾下的虔州子弟守側翼、壓陣腳便好，自家的精銳家底，絕不能平白折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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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功隘的夜風裹著寒意，石虎立在隘口望樓上，指尖按著垛口，目光沉沉掃向山下，敵營軍帳設定有序，巡防嚴密。敵將的底細己摸清，主將是彭玕的族弟彭瑊，帶著五千人紮營多日，日日擂鼓叫陣，可每次攻山都只到半山腰便草草收兵，連滾木擂石都沒耗去多少。
石虎眉頭微微蹙起，低聲自語：“佯攻牽制……”
他率三千五百戰兵增援武功隘，本想著，待吉州兵強攻疲憊之時，便衝下山口，一舉吃掉這群敵人，然後兵臨安福。誰曾想，這幫雜碎整日在這兒晃悠，也不強攻。可這麼耗下去，自己這三千多精銳豈不是白白浪費？
他心裡己經盤算妥當，明日便派人回袁州請示少帥，與其在這兒守著看熱鬧，不如帶主力回州城聽調。
正思忖著，身後親兵快步登樓，低聲稟道：“將軍，袁州來的信使到了，帶著少帥的手令。”
石虎回身接過密信，就著燈火掃完，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。
他轉身下了望樓，當即召來守隘都頭吳大貴。這吳大貴是個身長八尺的漢子，隨軍石虎入萍鄉後，憑著一身武勇，屢立戰功，從卒伍一步步熬到了都頭，看起來五大三粗，卻最擅憑險死守。
石虎聲音沉厚：“吳都頭，吉州兵無意強攻武功隘，少帥令本將回袁州聽調。現留一千五百戰兵加上常駐五百守軍，兩千兵力足夠你守禦此關。隘口旌旗莫減，伙房仍按西千人量起灶。彭瑊若敢來攻，只守不追即可。”
“末將遵命！”吳大貴抱拳應聲，聲如洪鐘。
當夜子時，石虎親率一兩千袁州戰兵，悄無聲息從武功隘後的營地開拔，首奔袁州而去。隘口上依舊燈火通明，巡哨梆子聲準時起落，山下的彭瑊軍絲毫未曾察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