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烽煙正熾時，江陵城南的江面上，一支船隊正逆流而來。
江陵城頭的瞭望哨最先發現了異常。時值午後，江面上碧光粼粼，一覽無餘，值哨的隊正眯著眼望了數息，見那船隊大小不一、帆影殘破，既不像官船漕隊，也不像尋常商船，當即敲響了手邊的示警小鐘。
訊息逐層上報，不過半刻鐘，自稱荊南節度使的張瑰便帶著親隨登上了南城門樓。他身上的常服皺巴巴的，冠帽歪斜，臉上帶著醉意，面色不愉——顯然是被打擾了飲酒作樂的雅興。
他扶著垛口望向江面，眼神不善地問道：“來了多少條船？何人的旗號？”
那值守的隊正躬身回道：“回使君，五十餘艘，大小不一，未見旗號。”
張瑰搓了搓臉，凝目遠眺。一里外的船隊速度極慢，有的船帆破了三西個洞，船身斑駁，槳手們有氣無力地划著槳，行得歪歪扭扭。五十餘條大小不一的破船組成的隊伍，像蝸牛一般艱難前行，看上去分明是一群被趕出地盤、走投無路的水寇。
唯有十幾艘稍大的船頭上架著的船弩格外扎眼，粗木為架，牛皮絞弦，形制粗笨。
隨張瑰一同趕來的副將皺眉道：“使君，瞧著就是夥水匪。巡江船可要出動？”
張瑰雖有醉意，腦子卻還算清醒。他冷笑一聲道：“攆走？這夥水匪船隻雖不大，卻很不少，且有船弩傍身。江陵水軍廢馳多年，哪有實力跟這夥人相抗？且看其意欲何為。”
副將聽完面露恍然，隨即又躬身問道：“那該如何應對？”
張瑰扶著冰冷的城磚沉默片刻，指尖順著垛口的紋路摩挲了一圈，酒意醒了大半，緩緩開口道：“城頭戍卒歸垛戒備，弓弩上弦，無令不準放箭。 南牆增一千戰兵，分守垛口與水門，滾石擂木備足。 南水門即刻落閘封死，碼頭民船收入內港，收不走的就地鑿沉，沿岸堆沙袋加固岸線。 其餘三門落閂緊守，無我令牌，誰敢擅開，以通敵論處。 城內各營整裝待命，不得妄動。”
江陵城頓時緊鑼密鼓地張羅起來，只是這份忙亂裡，藏著幾分掩不住的窘迫。 城頭上列著的十餘架守城床弩，大半蒙著厚灰，弩臂漆皮翻卷剝落，一看便是久未調校。兵卒們手忙腳亂地搬運滾木擂石，可垛口後堆著的石彈、滾木稀稀拉拉，遠達不到足額配置。南水門的鐵閘年久澀滯，十幾個兵丁合力搖轉絞盤，磨得軸杆嘎吱作響，才慢吞吞地緩緩落下。
那支慢悠悠的船隊，在半個時辰後逼到了江陵城正面，在五十丈外下錨停船，一字兒排開。沒有擂鼓、沒有喊話，也沒有亮旗， 打頭的船上忽然弩弦震響，一支粗長的弩箭斜飛出來，打著旋扎進城牆根的泥裡，尾羽兀自震顫。緊跟著第二艘、第三艘船相繼發射，準頭差得離譜：有的扎進江灘，有的飛進城內菜地砸翻了晾衣竿，唯有一支擦著垛口掠過，碎石濺了門樓眾人一臉。
城頭上的親衛下意識護在張瑰身前，他卻擺了擺手，抹掉臉頰上的灰屑，眼神反倒更沉了。
這支破爛船隊怕只是前鋒探路，後面必然還有主力戰船。真要是哪路藩鎮水軍主力齊至，就憑城頭這些半殘的守城器械和湊數的鄉勇，根本扛不住幾輪猛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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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面上，打頭的舊船上，張興霸正蹲在船舷邊，一手死死抓著船幫穩住身形，另一手按著船頭那架晃悠悠的床弩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這些船全是安南水軍剿水匪奪來的匪船，船身窄、吃水淺，江面上隨便一個浪頭打過來，船身就跟著左右晃。這船弩硬用木楔釘在船板上，底座根本吃不住勁 ， 上弦時三個人合力絞牛皮，船身往一側一沉，弩口首接歪向半空；發射時弩身猛地後坐，船身再晃一下，箭桿能偏出去半丈遠。
不是弩手手藝差，是這破船配這弩，天生就射不準。 也正因如此，才像極了一群佔了江汊、搶了幾架軍械的野水匪。
張興霸低喝一聲，隨手拍了拍弩身：“再往前壓半箭地！照著城頭招呼，總得打準一些，別露了餡讓張瑰看破。”
令旗揮動，槳手們齊齊發力，船隊往城牆又挪了幾分。隨著船隊靠近，城頭也稀稀拉拉開始還擊，弓弩手們射得零零散散，射程不夠，箭矢全落在船前十丈外的江水裡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張興霸矮著身子躲在船幫後，看著城頭人影越聚越多，知道張瑰徹底上鉤了。
他順著江風吐了口唾沫，衝船頭的弩手們揚聲吼道：“都穩著點！別船一晃就急著踩發機， 盯著船幫，等浪頭把船身託平那一下再放！能準一分是一分，別全射去菜地裡丟人！”
吼罷他又縮回身，靠在船舷上沉聲吩咐：“每隔一刻鐘射一輪，別斷了動靜。把張瑰的兵都釘在這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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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興霸的船隊有一搭沒一搭地朝江陵城頭放弩箭，明擺著是欺負張瑰麾下水軍廢弛。就連入夜後，也時不時有弩箭照著城頭的火把招呼。雖說準頭欠佳，十之七八都落進了城內或是牆根下，可偶爾一箭釘上城垛，總能帶走幾條人命，城上守軍計程車氣被磨得越來越低，注意力也死死釘在了江面上。
子時初刻，江陵城東城門洞旁的耳房裡，馬全順嚴陣以待，按著腰間橫刀的手微微發抖。身後三十餘名親信屏氣凝神，火把壓得極低，僅照亮腳邊一小片石板。
他本是前節度使陳儒的心腹都頭。去年張瑰、韓師德合謀突襲江陵、逐帥奪權時，他正領兵在外剿匪，僥倖躲過了城內的清算。等他領兵回城，城頭早己換了旗幟，為了保全麾下弟兄，他只得卸甲投降，可這一年多來，張瑰對陳儒舊部處處猜忌、明升暗降，他這個都頭手裡實權被削得七七八八，連麾下兵卒的糧餉都被剋扣了大半，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的下場，日子過得如履薄冰。
安南軍的名聲與湖南的安定，早己在一江之隔的江陵傳遍。三月前，安南軍的細作暗中找上了他，不僅幫他將藏在鄉下老家的妻兒老小悄悄接去了嶽州，還為每人分了十畝水田、一處宅院，連族中近支親眷也一併安頓妥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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