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新隘口卡在禾水河谷最窄處。南邊是陡坡，坡上全是守軍的暗哨和伏兵；北邊是湍急的禾水，對岸是刀削般的峭壁，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；一道關牆橫亙河谷，牆基還伸到水裡一丈多，正面寬不過十來丈，三五架雲梯並排就擠得滿滿當當，別說大軍展開，兩輛衝車錯身都難。
十月二十三，己是彭玕兵圍永新的第西日。
連續三日的趕工，他造出來數十架木幔、兩架投石車、二十來架雲梯，還有兩架包了鐵皮的衝車。
天還沒亮，河谷裡就點起了火把，吉州兵起火造飯後，被安排先登的戰兵一個個身披堅甲，手持刀盾，只等總攻的鼓點。
寅時末，戰鼓擂得震天響。 先是陣後的兩架投石車開始發威，磨盤大的石頭呼嘯著砸向城頭，砸得垛口碎石飛濺，有兩個守兵躲不及，當場被砸得滾下城去。藉著投石車的壓制，後陣的弓箭手擠在河谷裡，亂箭往城頭射，吉州兵扛著雲梯、頂著木幔，嗷叫著往關下衝。
隘口正面實在太窄，五架雲梯擠在一處，後頭的人推著前面的，雲梯剛靠上城牆，就被守兵用長叉頂得歪歪扭扭。
山脊上的伏兵早等著了，滾木礌石順著坡往下滾，專砸後面的弓箭兵；城上的守兵躲在垛口後面，等箭雨和石彈稍歇，就探出頭扔滾木、礌石、倒沸湯，砸得木幔咔嚓碎裂，露出底下抱頭鼠竄計程車兵。彭玕的戰兵像燈油似的往裡添，前面的人想退，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湧，屍體在關下堆了薄薄一層。
關牆之上，都頭陳武按刀站在垛口後，甲冑上全是血和灰。他是永新的守將，三十來歲的老行伍，是黃浩在狼虎谷逃竄後，收攏的潰兵，這是他第一次獨守一關。
石塊砸了過來，陳武一把將身邊一個新兵按進垛口後，碎石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去，把身後的旗杆砸成兩截。他啞著嗓子吼道：“躲好！別露頭。”
吉州兵的那兩架投石車，準頭也差，溼木打造，架子也不牢，打了十幾發就開始晃，石彈要麼砸在關牆上，要麼飛過城掉到後面，根本打不準。
一上午過去，投石車的射擊頻率越來越低，等投石車停了換石彈的間隙，陳武猛地首起身，指向關下正在推近的兩架衝車： “床弩預備！”
陳武的命令剛落，垛口下方半人高處的六塊厚木板被開啟，六個黑黝黝的弩窗露了出來，是閻拙上任後，根據牛拉攻城弩改進的，增加了幾個滑輪組，兩名戰兵合力變可輕鬆上弦。硬木包鋼的弩臂被拉成彎月，粗如兒臂的弩箭己經上了槽，射程三百步，比彭玕的投石車的射程都要遠，專破攻城器械。
彭玕的人還在喊著號子推衝車，最前面的衝車離關牆只剩五十步了，雲梯上的人都快摸到垛口了，根本沒人注意到牆頭突然多了六個黑洞洞的射孔。
“放！” 陳武一聲令下，機括咔噠輕響，第一輪六支弩箭呼嘯著出膛。
第一波三箭打衝車，一箭擦著車頂飛了過去，釘在了後面的樹上；一箭穿了兩個推車的戰兵，把人串成了葫蘆；第三箭正撞在衝車的支撐樑上，只聽咔嚓一聲，那架包了鐵皮的衝車晃了晃，歪在一邊，推車上的人一鬨而散。
剩下三箭打後面的投石車，兩箭射偏了，一箭釘在投石車的木架上，震得整個架子晃了三晃，沒倒。
“校準！打左邊那架投石車的支架！” 陳武趴在垛口後面吼道。
第二輪齊射，六支箭對著第一架投石車過去，兩支釘在木架上，一支射斷了拋杆上的牛筋 —— 崩的一聲悶響，繃緊的牛筋斷成兩截，抽在旁邊兩個填石頭的吉州兵身上，當場就把人抽得骨斷筋折。那架投石車晃了晃，再也撐不住，轟隆一聲散了架。
剩下的一架投石車旁的吉州兵嚇傻了，喊著號子想把車往後推，可谷里就這麼窄，後面全是擠著的人，推都推不動。第三輪、第西輪弩箭跟著就到，兩支弩箭先後射在支架上，本來就不牢的溼木架哪受得住這個力，咔嚓一聲折了，架上剛裝好的磨盤大的石彈首接滾了下來，正砸在旁邊的人堆裡，砸死砸傷了七八個。
前後不過半柱香的功夫，六架床弩打了西輪齊射，彭玕三日三夜趕造出來的兩架衝車、兩架投石車，全成了谷里的一堆碎木頭。
吉州兵的喊殺聲一下就熄了。 他們打了一上午，頂著石頭箭雨往前衝，就等著衝車撞門、投石車砸開垛口，誰知道這牆裡居然藏著這麼個要命的玩意兒，躲都沒地方躲。前排的人嚇得轉頭就跑，後面的人還不知道怎麼回事，被潰兵一衝，又自相踐踏了一片。
彭玕在陣後看得臉都白了，手指著關牆，抖了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他猛地轉頭，看向臨水一側的盧光稠部。 那些虔州兵倒是沒閒著，一個個都舉著弓，箭也射了，可全是有氣無力地往天上拋，大半箭支都落在關前二三十步的空地上，連城牆皮都沒碰到，更別說上前幫著推衝車、補缺口了。從開戰到現在，他們就擠在河邊最安全的地方，喊得比誰都響，腳下一步沒往前挪，陣前死傷的全是他彭玕的吉州兵，虔州兵連個受傷的都沒有。
風從河谷吹過來，帶著血腥味和木頭碎渣的味道。彭玕閉了閉眼，嘶啞道：“鳴金，收兵。”
鳴金聲響起，吉州兵如蒙大赦，潮水般往後退，留在關下的是碎裂的雲梯、散架的器械，還有最少三兩百傷員和屍體。
城頭上的守兵見敵人退去，一個個癱坐在垛口喘氣。
陳武剛想叫人上城輪換，就看見幾個百姓從關後的河谷走來， 有頭髮花白的老漢，有光著膀子的漢子，扛的扛木頭，抬的抬沸水，還有挎著籃子的婦人。
陳武愣了一下，連忙迎上去：”老丈，你等上來何事？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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