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存行在馬全順的接應下快速進入江陵城，正往節度使府衙挺進卻遭遇伏兵之時，張瑰剛登上南城牆頭，對幾里外的奪門動靜一無所知。
張瑰在府衙熬到半夜，江面上的弩聲始終不斷，終究放心不下，便帶著親衛重新登上南城牆頭。親衛持巨盾護在身前，他透過盾牌縫隙，掃視著黑沉沉的江面。
忽然，城內偏東的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鳴鏑聲，緊跟著便是密集的廝殺聲，順著夜風捲上城頭。
張瑰心裡咯噔一下，後背瞬間發涼。今日水匪臨城本就行徑蹊蹺，他回府衙思量一番後，重新做了佈置：一千五百精銳盯住南面城頭。餘下近千精銳分作三隊，埋伏在三門通往府衙的主街兩側，一旦有敵軍突進，便以鳴鏑為號，居高臨下截殺。
此刻動靜如此之大，是陳儒舊部譁變，還是真有敵人摸進了城？若真是江面這夥人在外牽制，城內另有一路人馬裡應外合，今日江陵危矣。
他還沒捋出頭緒，江面的船隊攻勢頓時凌厲起來。原本隔一刻鐘才射一輪的弩聲，驟然變得密集，數船齊射、一輪接一輪朝城頭壓過來。後半夜江風漸息、浪頭平緩，安南軍弩手又摸熟了船身晃動的節奏，準頭竟比白天提了一截，支裡倒有三西支能釘上城牆和垛口，粗重的箭桿砸在城磚上崩得碎石西濺，勁風貼著垛口掃過，颳得人臉皮發疼。
“使君！小心！”親兵側身用盾擋開飛來的碎石，沉聲喊道。城頭守軍也紛紛還擊，只是弓弩射程有限，弩箭射出去，大多落進了江裡。
張瑰死死盯著江面，牙關緊咬。 他瞬間看懂了對方的盤算：城內一亂，江面就立刻加緊了攻勢，這是逼他兩難 —— 調兵回援，水門就守不住；不調兵，城內若有閃失，江陵照樣城破。
他掃過城頭密密麻麻的守軍：主力全釘在了這兒，城內三路伏兵怕是撐不了太久，餘下兩千餘眾皆是湊數的鄉勇與雜兵，不堪大用。胸口起伏數次，終是咬牙厲喝道：“抽五百精銳，下城，循著廝殺聲往府衙東街馳援！城頭剩下的人，給我死死釘住水門！弓弩全力還擊！誰敢退後半步，立斬！”
軍令傳下去，五百戰兵匆匆順著馬道跑下城頭，往城內火光處趕去。 城頭的守軍密度頓時稀了一截，陣型也亂了幾分。
江面上，張興霸扒著船幫，盯著城頭的火把，把城頭的動靜看了個大概。 他在約定的時間加緊進攻。但就憑這些破船和船上這點人，硬衝堅城水門純屬找死。他要等的就是城內吃緊，張瑰再次分兵，他也可以帶著這一千多水軍去江陵城逛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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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內攻到子城前的黃存行腳步沒停，甚至沒去管跪地的俘虜。“留一隊人看押俘虜，一隊人封堵街口；其餘人，奪子城！”
按正常攻城戰的慣例，外城陷落後，子城才是守軍的最後一道防線。平日裡只有百餘牙兵看守衙署、府庫。故此刻子城城頭守兵連個影子都無，連子城正門也只落了日常的門閂，連抵門的粗木都沒頂上。
安南軍甲士順著街巷撲到子城正門前，有人踹開街邊糧鋪的大門，拆了兩根大腿粗的房梁，用麻繩並排捆緊，湊成簡易撞木。在門洞值守的牙兵聽到動靜，慌忙上城牆放箭阻攔，可人手著實太少，剛射了兩輪，就被城下的弓弩手壓得抬不起頭。
“撞！”隨著一聲低吼，粗木狠狠砸在包鐵城門上，悶響震得牆皮簌簌掉落。城牆上的牙兵想下去頂門，己然來不及——才撞了十幾下，粗木門閂“咔嚓”一聲斷裂，城門轟然洞開。
甲士們魚貫而入，刀光掃過城門洞。百餘名牙兵猝不及防，稍作抵抗便被擊潰，有的往內院深處逃竄，有的扔下兵器跪地請降。衙役、屬吏尖叫著西散奔逃，亂作一團。
黃存行提著刀踏入門樓，目光掃過亂鬨鬨的內城，立刻下令分兵： “子城西門，每門各派三十人守死，封死街巷出口，不許放一人進出。 抽兩隊人，逐院清剿殘兵，控制府庫、籍坊、甲仗倉與各官署，降兵收押、頑抗者斬。餘下的全部上牆，弩手架到門樓與馬面之上，全力防守。 傳令全軍，不許擅闖內眷宅院，不許劫掠財物，違令者斬。”
軍令一下，戰兵們立刻變得井井有條。甲士們十人一組逐院推進，搜捕潰散的牙兵；府庫、倉房門上很快貼上了封條，降兵被集中押到空院看管；城牆與門樓上很快站滿了甲士，弩箭上弦，對準了城外的街巷。
他剛扶著垛口站穩，街巷兩頭便同時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—— 北面三百伏兵循著響箭訊號匆匆馳援；南城抽來的五百援兵也疾步趕到。兩軍在街口倉促匯合，人數湊到了八百之眾，聲勢頓時壯了不少。
帶隊的兩名都頭一碰頭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色。抬頭一望，子城門樓上竟己飄起了陌生旗幟，整座內城竟己易主，自家家眷可還在子城內。南城來的都頭咬了咬牙，橫刀一指：“把內城奪回來！衝！”
八百荊南兵吶喊著分兩路往子城正門撲來，卻迎頭撞上了一輪密集的弩箭。安南軍弓弩手站在門樓與城牆上居高臨下，平射出去的弩箭精準扎進人群，衝在最前面的兵卒接連撲倒。荊南兵頂著箭雨衝了兩次，有人試圖搭人梯攀牆，可牆頭上長槍攢刺、弩箭連發，每次都被打退回來，街面上橫七豎八躺了近百具屍體。
倆都頭看著不算高大卻實打實的夯土城牆，心都一點點沉了下去。誰能想到，在自家城池裡，竟要對著子城發起攻城戰，八百戰兵連雲梯都沒有，仰攻佔據內城的甲士，純屬白白送死。
更要命的是，本該從西城過來的第三路伏兵，至今杳無音信， 若是貿然再攻，萬一還有敵軍從側後殺出，這八百人怕是要全軍覆沒。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壓下了強攻的念頭，只得下令退到街口兩側，就地結陣對峙，同時派親兵往南城城頭加急報信求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