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一點點推移，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，張瑰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西門、北門都有火把影影綽綽地移動，距離太遠，辨不清是何動靜。
他剛要遣人打探，傳令兵便連滾帶爬撲上城臺，頭盔歪在一邊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報！子城失守！城頭換了陌生旗幟，不知是哪路人馬！”
張瑰身子猛地一晃，喉間腥甜上湧，硬生生壓了下去。 他的家眷親族、節度使符印、荊南全部的糧秣軍資、州縣戶籍檔案，全在那座子城裡。丟了子城，就算守住整座外城，他也成了沒根的浮萍。 沒糧沒錢沒符印，手下的兵轉眼就能散乾淨。
他一把扯下腰間的節度使魚符，眼底滿是血絲，嘶聲道：“周都將，你領剩餘兩百精銳並城頭鄉勇，死守水門城臺與南城牆。我親率八百精銳馳援城內，今日要麼奪回子城，要麼咱們全死在城前！”
周都將上前一步，急聲勸阻：“使君！兩百精銳怎擋得住江上賊兵？一旦水門有失，南城全線潰退！”
張瑰提刀在手，吼聲裡帶著破音：“子城失守，守住外城也無用！你若能阻水匪登岸半日，賞錢千貫！水門若失，提頭來見！”
軍令傳下，八百精銳戰兵匆匆跟著張瑰順著馬道跑下城頭，往子城方向疾馳而去。南城城頭的守軍本就人心惶惶，見主將棄城而去，更是軍心渙散，唯有周都將提著刀立在城臺正中，逼著兵卒重新歸位，死盯著江面的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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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江上的張興霸眼看著城頭大隊人馬順著馬道往下撤，眼底寒光一閃，當即拔刀出鞘，高聲喝道：“船弩全力壓制城牆，別讓敵人抬頭！快船往前壓，沖水門！先登者賞銀百兩！”
號令一下，江面的弩箭驟然達到了最密集的程度。粗重的弩箭釘在城磚上，碎石塵土漫天飛揚，壓得城臺上的守軍連頭都抬不起來。十幾艘快船藉著弩箭掩護，死命劃到水門城臺下方。船上的水軍先登隊舉著盾牌，扛著數架短梯，吶喊著往城牆上靠。
短梯搭上垛口的瞬間，最前面的甲士便咬著刀攀了上去。周都將親自揮刀砍向梯首，連劈兩人，身後親兵也跟著推梯子、扔石塊，拼死抵抗。可人手實在太少，剛按住左邊的梯子，右邊的甲士己經翻上了垛口。橫刀掃過，血光濺在青灰色的城磚上。
越來越多的安南軍甲士翻上城臺，短兵相接的喊殺聲瞬間蓋過了弩絃聲。周都將身中數刀，渾身浴血，仍死戰不退，最終被一杆長槍透胸而過，倒在了絞盤旁。剩下的荊南兵本就沒了主心骨，見主將戰死，稍作抵抗便順著馬道往城內潰散。
不過半炷香的功夫，水門城臺徹底易手。
張興霸衝上箭樓，一刀劈在絞盤旁的木架上：“開閘！放船隊進內港！”
鐵鏈咯吱作響，沉重的鐵閘緩緩升起。城外的船隊順著水流魚貫而入，甲士們紛紛跳上內港碼頭，順著街道往城內衝殺。
張興霸站在城臺上，提刀往城內一指：“進城！先蕭清南街，再往子城方向合圍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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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，灰白色的晨霧裹著血腥氣漫在街巷裡。子城東面的衙前大街上，張瑰的一千六百餘精銳擠在寬不過數丈的街道上。部分戰兵砸開街邊民宅，搜刮長梯、門板，拼湊簡易攻城的軍械。
兵卒們亂鬨鬨地踹門拆屋，扛著長短不一的木梯往街前堆。
張瑰站在陣前，看著這些破爛玩意，臉色鐵青，卻也別無他法。子城城牆雖不高，可沒梯子，總不能讓兵卒徒手攀牆。
街對面就是子城的正門，城牆上站滿了披甲的陌生士兵，弩箭上弦，冷冷地指著下方。
張瑰橫刀在前，沒心思向城頭喊話問對方來路。打下子城，敵人是啥來頭自然一清二楚。
他對著身後的兵卒命令道：“敵軍連夜奔襲，疲憊不堪！衝進去，殺光敵人，每人賞錢十貫！”
他話音剛落，正要揮刀逼著兵卒架梯攻城，各面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聲。南面是張興霸帶著一千餘水軍壓到，東西兩面，則是拿下各門後分批趕來的安南軍戰兵。
張瑰的一千六百人瞬間被死死堵在了城前大街上，成了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。
荊南兵瞬間就亂了。有人下意識往後退，有人攥著刀柄左右張望，連呼吸都亂了，剛搜刮來的木梯歪歪扭扭倒了一地。
張興霸提著刀從陣前走出來，隔著十幾步站定，聲如洪鐘：“張瑰！你己被圍！放下兵器，饒你一命！膽敢頑抗，格殺勿論！”
城牆上的黃存行也沉聲開口，聲音順著晨霧傳下來：“降者不殺。放下兵器，蹲到路邊，饒你們性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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