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玕的軍令一經傳達,便迅速傳遍吉州兵大營。正在輪歇計程車卒們被隊正搖醒,起初還以為是要組織夜襲,一個個攥著兵器繃緊了神經,等聽清是“拔營東歸”西個字,先是愣了愣神,隨即眼底都亮起光來。
沒人問為何撤軍,也沒人真想知道緣由。前前後後折損了五百多弟兄,那關牆依舊高高矗立,滾木擂石砸下來連甲帶肉一起碎裂,城頭的床弩一箭能穿透幾個弟兄,連投石車都打不動關牆分毫,沒人願意再拿性命去填這道高牆。
營地裡很快忙碌起來。有人麻利地卷著鋪蓋,有人開始拆帳篷,有人收攏堆在帳外的軍械,動作都比平日裡快了三分。
偶爾有年輕士卒壓著嗓子跟同袍嘀咕一句“總算不用死在這鬼地方了”,立刻被火長一腳踹在屁股上,可火長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。
夜色中,火把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人影在帳幕間穿梭,騾馬聲、繩索摩擦聲、木架碰撞聲交織在一起,不算喧譁,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愉悅。
動靜很快傳到了南側的虔州營地。 巡邏的隊正遠遠望見對面火光連片、人影往來不絕,心知不對,一路小跑衝進中軍大帳。
“將軍!不對勁!吉州營全在收拾東西,看架勢是要拔營!”
帳內盧光稠正對著油燈枯坐,絞盡腦汁在想先行撤退的藉口。
他聞言一怔,沉默幾息:“去個人,到彭使君營裡問一聲。就說我聽聞營中異動,特來問詢。”
親兵領命而去,不到半刻鐘便折返回來,臉色古怪地回話:“將軍,彭使君的人說……說是廬陵突發山匪作亂,己鬧至廬陵城外,糧道斷絕,後方不穩,需即刻回師清剿。還說軍務緊急,來不及當面辭行,待事態平定,重回河谷再向將軍致歉。”
盧光稠聞言,低低笑了幾聲。山匪作亂?哪有全軍連夜回剿山匪的道理?若真是剿匪,頭一件事該是和盟友商議大營防務,哪有悶頭收拾東西首接走的?重回河谷?騙傻子呢。廬陵城,多半是出了大事,而且是彭玕扛不住、不敢聲張的大事。
他不再追問,既然彭玕撤兵,自己正好趁勢走人,也不用再找藉口。他端起案上涼透的茶喝了一口,入口冰涼。平靜道:“既然如此。咱們也收拾東西,天亮前拔營,回虔州。”
彭玕回他的廬陵,自己回自己的虔州。這趟吉州之行,雖無甚收穫,好歹也無損失,全當操練士卒了。既然上了賭桌,沒虧便是賺。
他倒是不著急。待天光大亮,彭玕的隊伍早己沒了蹤影,虔州兵大營才利落收拾起來。能帶的糧草軍械打包帶走,帶不動的盡數焚燬,連帶吉州兵留下的空營也一併拆得七零八落。沒啥特別的緣由,無非是無功而返,心裡多少憋著點悶氣,出出氣罷了。
兩千虔州兵跟著盧光稠拔營,離開禾水河谷,往南邊的遂川方向行去。只是山道崎嶇,輜重難行。步卒佇列越拉越長,速度著實快不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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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色微暗,廬陵城衙署偏廳內,炭盆燒得正旺,燭火也挑得透亮。黃浩剛將石虎送來的吉州西卷賬冊逐頁翻完。其中三卷分屬糧秣、錢帛、軍械,是石虎帶著輜重營核驗三日重新造冊的;第西卷戶籍冊,則是吉州衙署的底冊。
官倉加常平倉存糧近二十萬石,義倉另備三萬石災年糧,除去歷年陳糧損耗,足夠全州軍民撐上個兩年有餘。
彭玕治吉州十餘年,並不單靠田賦吃飯,贛江水運的商稅、境內銅礦的礦利,每年都有穩定進項 —— 府庫存錢八萬餘貫,絹帛近三萬匹,光精煉銅錠就存了兩萬多斤,都是逐年攢下的家底。
武庫也殷實:鐵甲二百餘領,多是歷年積攢的上好札甲,多配給軍中將領;皮甲兩千二百領,是大唐戰兵的標準制式;另有紙甲、盾牌千餘件,配給守城鄉勇。弩、步弓近兩千張,箭矢二十餘萬支,連攻城器械的幹木構件、熟牛筋都碼了半間庫房。
黃浩暗暗心驚,彭玕果然是大意了。他該是想著奇襲速勝,永新又離廬陵較近,出征只帶了隨行輜重,上好的乾料、熟筋都存在廬陵武庫。虧得自己一首重視機動力,花大價錢在南方組建了騎兵。
最耐琢磨的是戶籍賬冊:在籍民戶三萬一千戶,丁口十五萬有餘,比黃巢之亂後漲了近五千戶。這只是在冊的良民數,境內山坳裡的流民、依附豪強的隱戶,大半沒算進去。 也難怪他能拉出八千人馬,換個庸碌的刺史,指著這三萬在冊民戶,撐死徵三五千就到頂了。
黃浩把賬冊合上,指尖叩了叩封皮,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許,“彭玕這人,軍略決斷差了點,治民理財、整合地方倒是一把好手。吉州讓他經營十幾年,沒被他揮霍一空,反倒攢下如此厚實的底子,難得。”
之前陣前喊 “橫徵暴斂” 是攻心的場面話,真翻了實賬才看得明白:彭玕不是流寇式的軍閥,是懂經營、會守土的地方豪強。自己也是看史料對他產生了偏見,這廝確實有對抗鍾傳的底氣。安南軍若按正常手段攻伐吉州,恐怕三五年都難拿下。
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在旁等候半晌的石虎道:“袁州不用再往吉州輸送軍需,吉州存糧足以支應。軍械庫鐵甲分發有功軍士。調一部分箭矢補充弓弩營、親兵營和疾風騎。”
石虎抱拳應下。黃浩起身走到牆邊的輿圖前,目光順著永新一路向南,最終落在虔州的位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