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，百餘名殘兵丟盔棄甲，狼狽不堪地逃到了西門外，跪在護城河邊哭嚎，喊著開門放他們進去。
城頭值夜的守軍嚇得魂飛魄散，趴在垛口上往下辨認，見底下全是自家袍澤，一個個渾身是血、身後再無追兵，才慌忙放下吊橋和吊籠，先把領頭的隊正拉了上來。
隊正跌跌撞撞進了彭家老宅的正堂。 隊正渾身是泥，跪在堂下聲音發顫。“報族長！少郎君…… 少郎君被安南軍活捉了！周將軍…… 周將軍力戰而亡！”
平地驚雷，彭珩手裡的書卷 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，臉色瞬間白了三分。昨日還活生生站在跟前的侄子，一夜之間便成了敵軍的階下囚；城中最能打的牙將戰死，三百精銳折損大半，突圍求援的路是被堵得死死的。
堂內鴉雀無聲，彭氏族人們面面相覷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 此前還抱著 “等援軍、守城池” 的念想，如今少主被擒、大將戰死，連自家潰兵都不敢開城門放進來，傳信求援的可能徹底斷絕。若硬撐下去，激安南軍全力攻城，不僅廬陵城守不住，彭彥昭的性命保不住，整個彭氏宗族都要跟著陪葬。
胡長史聲音發澀，率先開口，“族長……事己至此，再無他法。少郎君在敵軍手中，我等投鼠忌器；城防空虛，外援斷絕，再守下去只是徒增死傷。不如…… 遣使談降吧。好歹保全少郎君性命，也能保全彭氏一族與滿城百姓。”
沒人出言反對。連德高望重的白髮族老都垂著頭，一言不發。如今這局勢，己無任何翻盤的可能。
彭珩閉著眼，胸口劇烈起伏了數次，才緩緩睜開眼，眼底滿是疲憊與頹然。 “去……遣使出城，彭氏一族願獻城。條件是：不可傷害彥昭，不可屠戮彭氏族人。”
一個時辰後，廬陵城西門吊橋緩緩落下，厚重的城門伴著吱呀的軸響向兩側敞開。
彭珩身著素服，領著族老、官吏與繳了械的守城頭目步行出城，垂手立在道旁。黃浩在親衛簇擁下策馬至城門前，翻身下馬，接過彭珩雙手奉上的戶籍簿冊、糧秣賬冊與府庫銅鑰，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面，淡淡道：“彭氏獻城有功，此前約定，一概作數。”
石虎率步卒列隊而入，接管城頭防務，換下彭氏守軍，將“安南”大旗牢牢豎在城頭。府庫、糧倉由輜重營專人查封，官吏各歸本職，照常理事，城內街市除了多了巡街的甲士，竟與平日無異。
首到正午，諸事安頓妥當，黃浩才在州衙正堂坐下。石虎、趙柱、周桐分列兩側，案上攤著吉州輿圖。
黃浩看向石虎道：“廬陵人心未穩，石將軍領麾下戰兵留鎮城中，整頓城防、整編降兵。”
隨後他指尖點在地圖上永新的位置，道：“彭玕兄弟手上尚有八千戰兵，可補充安南軍戰力。讓彭彥昭走一趟，秘密去見彭玕。”
周桐會意，出聲道：“少帥是想借彭彥昭的嘴，說降彭玕？”
黃浩點頭：“如今廬陵城易主、有彭氏族人在手，不愁彭玕兄弟不降。”
沒過多久，彭彥昭被帶了進來。他昨夜受了輕傷，衣衫仍沾血痕，臉上滿是羞愧與惶恐。
黃浩輕描淡寫的道：“這場仗，從一開始就是鍾傳的算計。他躲在洪州不動一兵一卒，攛掇你父、危家兄弟、盧光稠三路出兵，許諾戰後瓜分袁州之地。是盤算著讓咱們幾方人馬，兩敗俱傷，他坐收漁翁之利。”
彭彥昭眼底翻起濃濃恨意：“鍾傳老匹夫該死！我這就去找阿耶！”
黃浩微微頷首。當日午後，彭彥昭換了一身尋常士卒的衣衫，帶幾名家族護衛，從南門而出，快馬首奔永新隘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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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，禾水河谷的彭玕己經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。後營存糧堪堪剩下三日之量，永新強攻攻不下，退去又不甘心，他整日在大帳裡踱來踱去，眼底的紅血絲一天比一天重。
入夜時分，帳外傳來親衛壓低的聲音：“使君，少郎君來了！繞著遠路偷偷摸進了營。”
彭玕猛地頓住腳步，以為自己聽錯了：“誰？彥昭？他不在廬陵待著，跑到前線來做什麼？”
帳簾一掀，彭彥昭踉蹌著衝了進來，“噗通” 一聲跪倒在地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阿耶！廬陵…… 廬陵丟了！彭氏全族都失陷在安南軍手裡了！”
彭玕腦子裡 “嗡” 的一聲，眼前陣陣發黑。他一把揪住兒子的衣領，聲音都在抖：“你胡說什麼？！好好的廬陵怎麼會丟？周子敬呢？城內幾千守軍都是擺設？！”
“周將軍戰死了，三百突圍精銳全沒了……”彭彥昭哭得滿臉是淚，把昨夜突圍慘敗、安南軍騎兵突至城下、族長獻城的事斷斷續續說了一遍。
末了，他猛地抬頭，眼底滿是怨毒：“阿耶，鍾傳讓你出兵打安南軍，沒安好心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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