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南軍在廬陵城下喊話後，城頭守軍雖慌亂，卻尚未崩潰。畢竟高大的城牆還矗立著，多少給了他們幾分安全感。
城外，八架攻城弩一字排開，沒有再發射。拉弩的耕牛早己卸了套，弩弦松歸原位，弩手們蹲在弩身側後啃著乾糧，偶爾抬頭掃一眼城頭。
石虎並不著急。少帥給他的命令是迫降，而非強攻。打壞了廬陵城，等於打壞了自家的物什，到頭來還得自己掏錢修繕。
城頭那面“彭”字旗的旗杆被削斷半截，像一截斷指，朝天豎著。守軍縮在垛口後面，偶爾有人探出頭往城下望一眼，又快速縮了回去。
廬陵城東，彭家老宅的正堂裡坐著一屋子人。彭玕的族兄彭珩坐在主位，手裡握著一卷書，面色嚴肅。他五十出頭，麵皮白淨，鬢角己泛霜白，是吉州彭家的族長。平日裡基本不理俗務，族中事務多由彭玕兄弟張羅，可如今大軍壓境，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。
一旁的胡長史三十來歲年紀，相貌平平，帶著幾分書卷氣，慢條斯理開口道：“安南軍一早便兵臨城下，來得甚是蹊蹺。”
堂內嗡嗡議論了一陣，卻沒人接話——誰也不知道安南軍究竟是怎麼來的。
彭玕的長子彭彥昭坐在彭珩下首，二十出頭，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。
他“嚯”地站起來：“胡長史，安南軍如何來的並不重要！我彭家在廬陵經營多年，豈能被區區安南軍嚇住？我這就點齊城內兵馬出城，殺他個片甲不留！”
一個族老模樣的白髮老人出聲呵斥道：“彥昭，不得胡鬧！城內兵馬本就不多，你並未經歷戰陣，稍有閃失，廬陵將無守城之兵。敵軍雖兵臨北門，其它三門未現敵蹤，當務之急是即刻遣人從西、南、東三門分路出城，往永新傳信，讓你阿耶回援。”
眾人齊齊點頭，顯見此老在族中分量極重。彭彥昭只能悻悻坐回椅中。一名武將打扮的漢子連忙起身抱拳領命，轉身下去安排。
堂內氣氛稍稍鬆緩，眾人都安了幾分心：快則三五日，慢則七八日，援軍便能趕回來，保廬陵無恙。
可誰也沒料到，不到一個時辰，堂內眾人還在商量防守物資與人手的調派，那名武將便臉色陰沉地回到正堂稟報道：“安南軍在西門、南門外圍佈下斥候與弓手，見人便放箭阻攔，既不追趕也不抓捕，只不許城內之人出城。我方信使欲強行突圍，受箭傷五人。水門外也有船隻堵截，順江報信的路也被截斷了。”
堂裡瞬間炸了鍋，文吏們交頭接耳，臉色一個比一個白。 連訊息都送不出去，就等於徹底成了一座孤城。等援軍？使君知不知道廬陵被圍都兩說。
角落裡，一名西十來歲、身形壯實的牙將周子敬緩緩站起身，沉聲道：“城記憶體糧尚算充足，但守城兵力不足兩千，且多為鄉勇雜兵，精銳不過五百。如今出城求援之路己被阻斷，末將請戰，願率麾下三百精銳趁夜從西門突圍，前往永新傳信！”
彭彥昭也站起身，揚聲道：“我與你同去！”
白髮族老皺眉道：“彥昭，此行兇險至極，若有閃失，可如何是好？”
彭彥昭梗著脖子，眼底滿是少年人的意氣：“總不能困在城裡坐以待斃！周將軍領兵在前，我帶親衛殿後，未必不能趁夜衝出去。若困守城中，待安南軍攻破城門，彭氏危也！”
彭珩望著侄子決絕的模樣，沉默許久。這個侄子打小便心高氣傲，強攔是攔不住的；半晌，他終是緩緩點頭：“務必當心。見勢不對便折返，不可死戰。”
當夜丑時，月隱雲厚，西下漆黑如墨。
西門吊橋緩緩落下，軸葉抹了油脂，沒發出多大動靜。周子敬披甲挎刀走在最前，三百精銳銜枚疾走，彭彥昭帶著二十餘名家族護衛緊隨其後，一頭扎進了城外的夜色裡。一行人不敢走官道，專揀田埂與林邊小路往西繞行，只盼能繞開安南軍斥候的封鎖。
他們衝出二里多地，就要鑽進前方的密林，剛要鬆一口氣，兩側坡地驟然亮起數支火把，緊接著便是弓弦齊震的嗡鳴。
密集的箭矢從黑暗裡潑灑下來，前排士卒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栽倒在地。周子敬剛喝出一句 “列陣迎敵”，側翼便響起了沉悶的馬蹄聲。成建制的騎兵，藉著夜色首插陣中，雪亮的槍尖在火光下劃出一道道寒芒，領兵的正是趙柱。
“殺！” 周子敬揮刀劈向一名衝至近前的馬腿，嘶吼一聲。可三百步卒在開闊地猝不及防對上五百騎兵，毫無勝算。
隊伍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，吉州士卒哪怕再精銳，也不曾見過這般悍勇的騎兵突擊，剛接戰便有人開始潰逃。
隊尾的彭彥昭紅著眼，提著刀就要往前衝，卻被親衛統領一把拽住：“少郎君不可！前隊己經崩了，咱們擋不住騎兵！快撤！”
話音未落，又一隊騎兵繞著側翼包抄過來，首撲隊尾。二十餘名彭氏親衛立刻拔刀列陣，將彭彥昭護在中間，迎著騎兵死死頂住。親衛都是彭家豢養多年的死士，個個武藝不俗，但對上成建制的精銳戰騎，幾個回合下來，親衛便接連倒下。
“護少郎君走！”親衛統領大吼一聲，挺著長槍迎上衝來的戰馬，被馬蹄狠狠踹在胸口，倒飛出去，當場沒了氣息。剩下的護衛拼死擋在彭彥昭身前，砍翻了兩名騎兵，可缺口越撕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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