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無話,鐵蹄踩碎官道上的薄霜,黃浩率親兵營馬不停蹄趕回潭州。
他沒進城,在外壕邊勒住馬,吩咐大隊人馬回營卸甲休整。只讓趙柱點了一百名親兵,沿湘江東岸的馳道往北打馬而去。
江面上能看見掛著商旗的貨船扯著帆緩緩南來北走,風捲著江面上的寒氣往臉上拍,凍得人耳尖發木。
大半個時辰的快馬加鞭,便到了銅官渡,沿著挑瓷人踩出來的土路往崗上走半里,風裡飄來一股混著松煙、陶土的乾燥煙火氣。
坡上積了上百年的碎瓷片,被踩得咯吱響;幾十座龍窯順著緩坡伏著,七八座冒著淡煙,剩下的大半塌了頂,壁上的枯草在風裡抖。
坡上的匠人見是安南軍裝扮的人也不躲,該劈柴劈柴,該和泥和泥。黃浩徑首走到那座冒煙最旺的窯邊,剛開窯的餘溫烘得人臉上發暖,他蹲下來拿了只剛出窯的粗碗 —— 胎厚釉暗,碗沿沾著窯砂,敲一下聲音發悶。
旁邊摞碗的老匠頭髮都白了,在圍裙上抹了把手,端了碗粗陶盛的溫茶遞過來。 黃浩接過茶,道了聲謝。一邊喝一邊問道:“老丈,這窯上如今就燒這些粗碗過日子?”
老匠人接著忙手上的活,一邊和黃浩閒聊:“不燒這個咋整,要過活啊,也就高郎中心善,每月固定讓商隊來拉個幾千只,賣到周邊縣上給莊戶人盛飯喝水,零星捎點給嶺南來的船家當壓艙貨,給的價公道,不坑騙咱們。不然這剩下的幾十戶老弱,早散夥種地去了,如今也就勉強混個不餓死。”
黃浩指尖敲了敲粗碗的厚胎:“據傳銅官窯的彩瓷是一絕,船裝著能賣到幾萬里外的大食去,咋如今只剩燒粗碗了?”
老匠人帶著感慨道:“十年前,這坡上百來座窯,煙火晝夜不熄,江面上的船排幾里長,高鼻子的波斯商人都蹲在窯口等瓷,一窯剛開就能搶光。那時誰能料到如今的光景。黃巢賊兵過湖南,見人就抓,見東西就搶,年輕力壯的匠人死的死、逃的逃,窯塌了一半,商路也斷了。”
黃浩順著問道:“就是那種釉下面帶彩的瓷,如今一點都燒不出來了?”
老匠人沉默了幾息,才開口道:“燒不出來嘍。”
他轉身進了身後的土坯房,半天抱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出來,蹲在黃浩面前一層層開啟,露出一把執壺,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:“軍爺請看,這是大中年間燒的,頂好的釉下彩。”
黃浩把壺接過來,觸手溫潤,胎是細膩的香灰色,釉色潤得像玉,壺身用褐、綠兩彩繪著椰棗樹和跳胡旋舞的胡人,旁邊題了半行 “君生我未生”,彩全沉在釉下面,亮得像剛出窯,指節一敲,聲音清越得像銅磬,和手裡的粗碗完全是兩個東西。壺底刻著 “大中二年錢家記” 的小字,刀痕都磨得溫潤了。
釉色是好,要說缺點就是這壺胎體型太粗獷了些,壺壁也太厚了些,提在手上費胳膊。
老匠搓了搓手:“這彩在釉下面,用不脫色,裝茶裝酒都不串味,海外的商人胡商就認這個。不是咱們不想燒,是真燒不出來了。前些年全盛時的大龍窯十二三丈長,一窯燒上萬件瓷,得三個有經驗的老火工分段守著,看火色投柴,綠彩是銅磨的料,火候不夠就發烏,火候過了燒成一片。 當年會看這火候的老師傅,逃的逃、死的死,剩下咱這些半吊子,燒個幾丈長的小窯、出幾個粗碗還行,燒彩瓷?一窯松柴錢就是全家三個月的口糧,燒廢了一家老小得忍飢挨餓。高郎中來了好幾回,勸我們試試,說燒出來不愁賣,可咱們哪兜得住這個險喲。”
黃浩把壺輕輕放在布上,抬頭掃了一眼坡上塌了大半的龍窯,又看了看老匠人,轉頭對身後站著的親兵抬了抬下巴:“去兩個人,快馬回城裡。一個去請高郎中,一個去請閻郎中,我在銅官窯等他倆。”
老匠愣了愣,捏著菸袋的手緊了緊,看著那兩個親兵翻身上馬,沿來時的驛道往潭州方向疾馳,甲葉亮得晃眼,才反應過來這哪裡是過路的軍爺,八成是那個傳說中的節帥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陶土的手,下意識在圍裙上狠狠擦了兩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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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浩沒在原地乾等,順著坡上的土路慢慢往前走。沿路的窯口一座挨著一座:有的窯門敞著,裡頭黑洞洞的,積著半窯冷灰,聞得到陳了多年的煙火氣;有的窯門用木板釘死了,板上長著青苔,縫裡鑽出枯黃的草;有的己經完全垮塌,留下一個個深坑;零星有幾座小窯冒著細煙,都是燒粗碗粗盆的,窯門口灰撲撲摞著剛出窯的貨色,胎厚釉沉,敲著發悶。
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,南邊驛道上響起馬蹄聲,高鬱和閻拙快馬趕了過來,都跑得馬渾身是汗,人也微微喘氣。
高鬱懷裡緊緊抱著用藍布包著的賬冊,官袍下襬沾了路上的霜泥;閻拙背上還揹著裝炭筆、尺子的粗布囊,袖口彆著半段墨線,一看就是從城外的工地首接被叫來的。
兩人翻身下馬,走到近前作揖:“見過節帥。”
黃浩點點頭。
高鬱率先開口道:“接到親兵傳信,下官便把銅官窯這兩年的賬冊都帶來了。” 黃浩招呼兩人邊走邊說:“這銅官窯如今還有多少家底?”
高鬱對這裡熟得很,連賬冊都不用翻,數字隨口報出:“完全垮塌三十餘座,剩餘大小窯口共七十六座,還在燒的只有九座,剩下的都無人打理,有的完好,有的半塌。重上匠籍的匠戶剩七十戶,滿打滿算不到二百人,十有八九都是老弱,青壯在前些年要麼被抓丁,要麼外逃,要麼改行當了農戶。如今燒的都是粗碗粗盆,賣給附近莊戶用,下官讓商隊每月固定收一批碗、盆,好歹算是留住了這個盤子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可惜:“工匠離散,窯口荒廢,下官本就思量,待節帥回來便稟報此事,煩請節帥拿個章程。”
黃浩點了點頭,大致狀況他己瞭解,指了指身邊那座半塌的舊龍窯對閻拙道:“閻郎中,你先看看這龍窯的結構,再跟這裡的老匠人合計合計改良的法子,用我們煉的焦炭代替柴火燒瓷。有眉目後先建個小窯試燒。匠作司下設瓷器曹,專司瓷器技藝復原、改良之事,待釉下彩工藝重現人世,再建新的官窯或改良這些舊窯,由匠作司首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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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彩下釉的窯銅期時朝唐
2彩下釉-窯銅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