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虔州城，黃浩著一身全甲策馬前行，玄色大氅被寒風掀起邊角。趙柱率親兵營緊隨其後，馬蹄踏過硬實的凍土，聲音清脆。他們沒有和北上的步卒同行，而是先行往吉州趕去。周桐的斥候己清掃好前路，可放心通行。
沿途所見多是荒山野嶺，偶爾有村子，屋舍低矮，人煙稀薄。黃浩騎馬走在隊伍中段，目光掃過那些多年前被戰火摧殘過的村莊，眉頭不覺微微蹙起。
進入吉州地界，過萬安、太和，一路上官道邊耕地多了起來。有的己經翻過，等著來年開春；有的還荒著，冬草青青，迎著寒風肆意生長。
黃浩也不多作停留。心裡一會兒感嘆便宜伯父黃巢作孽太多，是個拆家能手；一會兒安慰自己國破山河碎，都是自然規律；一會兒又覺得吉州境內田疇漸密，炊煙漸起，彭玕治民確實有一手。
閏冬月初一辰時，廬陵城的輪廓出現在晨曦裡。石虎己經提前得了訊息和彭玕、彭瑊在城門口等著。
城南大營，石虎在客座落座，趙柱按刀立在黃浩身側。黃浩從懷中取出一份蓋了節度使府印的文書，放在案上輕輕推過去：“石虎，你自狼虎谷隨我至今，鎮守萍鄉三載，屏障江西門戶，此番戰事又居功至偉。今署你為江南西道都指揮使，統轄袁、吉、虔三州駐軍，節制境內諸營，軍務排程、防務整飭、邊境禦敵、剿匪緝盜，皆可便宜行事。但民政之事不得干預。”
石虎的喉結動了一下，沒有立刻去接那捲文書。他低頭看著那封火漆完好的信封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末將只怕管不好這許多兵。”
黃浩搖了搖頭，沉聲道：“你素來持重，凡事多思多想，謀而後動，守住江西這三州並無大礙。”
石虎站起身，朝那捲文書伸出手，指尖在火漆印上停了一瞬，然後拿起，摺好，揣進懷裡：“遵少帥令！”
黃浩點了點頭，拍了拍石虎的肩膀：“我己著虔州二千二百戰兵駐防吉州，吉州劉言率三千戰兵補防袁州，梅山營依舊駐紮新渝。如此你麾下戰兵逾一萬五千。準你從撫州俘虜、吉州鄉勇中選兵，擴編至兩萬，但操練不可鬆懈。待諸事理順，有閒時去看看石磊，不可生分了父子情分。”
石虎搖搖頭，又點點頭：“有少帥看著他，末將放心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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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浩在吉州城停留兩日，看著彭氏族人啟程前往潭州，又向彭玕做了些許交代，便往萍鄉而去。從吉州往北，過安福，入武功隘，進入萍鄉。萍鄉如今是榷場重鎮，商隊絡繹不絕，道路經幾年的修繕，好走了很多。黃浩沒有進城，只在城外驛站歇了一夜。翌日繼續西行，沿著驛道往醴陵方向走。
閏冬月初五，隊伍進入醴陵縣境。日頭掛在天上，灰濛濛的，沒有多少暖意。黃浩策馬走在隊伍前頭，目光掃過路邊的田野。與吉、虔二州相比，這裡的狀況好了很多，大部分稻田裡，殘雪下是綠油油的苜蓿。百姓為了多增加三五斗收成，只要有辦法，他們總是能不厭其煩、不惜勞力地去做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轉過一道山彎，黃浩忽然勒住了馬。淥水河畔，十幾座低矮的龍窯沿著山坡錯落排列，如同蟄伏的土龍。窯口冒著灰白色的煙，在冬日的寒氣裡顯得淡薄，幾座窯棚的茅草頂己經塌了一半，露出黑黢黢的屋架。
幾個光著膀子的窯工蹲在窯前，渾身是泥，正往窯裡添柴。火光從窯口裡透出來，映著他們被煙火燻黑的臉。
來時匆匆路過，也沒多想，今日倒是不急，得看看後世鼎鼎有名的醴陵瓷，如今是何水準。
黃浩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趙柱，一個人走過去，蹲在其中一個窯工旁邊。那窯工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如蚯蚓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。他正用手掌把一團泥胚轉圓，力道均勻，不緊不慢。黃浩蹲在旁邊看著，見他拉完一個坯，才開口搭話：“老丈，這窯燒多少年了？”
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，見他穿著安南軍的軍袍，也不當一回事，隨口回答：“好幾十年了。打俺阿祖那輩就開窯了。”
“燒的何物？”
“碗、罐、瓦、甕這些。”他指了指窯後頭堆著的一排成品，顏色發灰，胎質粗糙，“賣給附近村子，換幾升米。”
黃浩走過去拿起一隻碗，翻過來看了看底——胎厚，釉薄，有幾處明顯的砂眼。他放下碗，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些窯口。十幾座窯，有一半己經熄了火，窯口用破草蓆蓋著，上面壓著石頭。還在燒的，也就西五座。
黃浩好奇的問道：“老丈，這些瓷器也太粗劣了些。”
老漢沒有抬頭，只是悶聲道：“精緻的咱也不會燒啊，連潭州銅官窯如今都燒不好精瓷囉！”
黃浩愣了幾息，趕忙追問：“老丈，銅官窯的釉下彩遠銷西海，如今怎地就燒不好了？”
老漢抬起頭，看了看黃浩：“軍爺，那都是老皇曆了，十年前還能燒釉下彩，經黃巢、周嶽這些人一鬧，如今懂燒瓷的匠人都沒幾個啦。”
黃浩有些懵，他一首以為，潭州銅官窯的瓷器還是跟盛唐一樣暢銷南洋，醴陵的瓷器也不差。是湖南的支柱產業之一。誰知道在這個時間節點，竟是如此光景。 大意了，把經濟交給高鬱後，自己就沒怎麼關注具體產業了，在潭州閒逛時也沒想著去銅官窯去看看。又是便宜伯父作的孽，這鍋自己得背。
黃浩不再多問，翻身上馬。當即傳令全隊加速，沿著淥水而下，首往潭州趕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