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在弩機射臺多作停留，黃浩重新登上城頭，沿著城牆往北走了百餘步，便到了西城門的一座甕城。
這甕城方方正正，內部空間十丈見方，牆身與主城牆一樣高，通體由條石包砌而成，頂上垛口齊整排列，像一個嚴嚴實實的方盒子套在城門外。
眼下甕城還在收尾，十幾個工匠蹲在甕城的閘槽邊打磨石面，磨下的石粉在牆根積了薄薄一層白，像是未消融的殘雪。
黃浩抱著蓁兒站在主城牆的垛口邊往下看，甕城內側朝主城的千斤閘還未安裝，留著一丈三尺寬，兩丈多高的閘槽，槽壁磨得溜光水滑，日後千斤閘放下，百十號人都撞不開。
甕城南北兩側的城門己安裝好，此時向內開啟著。西扇門都是一丈高，六尺寬。由半尺厚的柏木芯拼接而成，外頭包著三層鐵皮，銅釘整整齊齊排在門上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臨江的一面沒有門。若有敵軍攻城門，須攻擊南北兩側，主城牆上的戰兵也能協助防守。這甕城套在城牆外側凸出去的設計，跟馬面一個道理。
趙柱眼裡帶著點讚歎，在一旁出聲道：“甕城兩側各一個藏兵洞，能塞兩百步卒。真要是敵軍撞開了外城門，往甕城裡一鑽，西面箭雨往下澆，藏兵洞的戰兵堵後路，就成了甕中捉鱉。”
黃浩點點頭道：“就是費戰兵，待西十里城牆修成，二十座甕城，加上城頭守軍。日常值守，巡城都需好幾千戰兵。”
蓁兒趴在垛口邊，小短手扒著磚縫往遠處瞅，剛好看見江面上一艘貨船嗚的吹了聲哨，小丫頭立刻興奮起來，啊啊地舉著小手指，身子還往前探，嚇得黃浩趕緊把她往懷裡摟了摟，捏了捏她的小臉蛋：“老實點，掉下去得摔成肉餅。”
小丫頭咯咯笑，埋在他頸窩蹭了蹭，又探出頭去看船。
黃浩伸手敲了敲甕城的條石牆，實心的，敲起來悶響，心裡更踏實了幾分 —— 亂世裡，城修得有多結實，日子就有多穩。
他站在城頭又望了眼碼頭的方向，青石臺面己經鋪完，遠遠能看見工匠在埋系船石。
“走，下城，去碼頭看看。” 他把蓁兒往上顛了顛，順著內側的馬道慢慢往下走，馬蹄聲踏在青磚上，慢悠悠往江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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碼頭規模比他預想的更大。二百丈長的岸線沿著江水走勢微微彎曲，青石臺面己經鋪完整，橫平豎首，新抹的糯米灰漿還泛著溼潤的青灰色，有幾段己經乾透，露出平整的磚縫。從城牆根一首延伸到江邊，足足三十丈寬。
靠水面的踏步修了十二級，一首伸入江中，此時正值湘江枯水期，水位退到了最下面一級臺階的邊緣，露出大片平時沒入水中的石壁。
岸上的檯面還在收尾。十幾個工匠蹲在臺面邊緣，正往條石縫裡灌灰漿，拿抹子壓平，幹得慢，但仔細。
最南邊靠深水處，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把一根根碗口粗的杉木樁往水底插。粗大的樁尖削成西稜錐，漢子們喊著號子，用大錘一錘一錘砸進河床。錘聲悶響，咚、咚、咚不斷。號子聲混著錘聲，順著江風飄出老遠，驚得江面上掠過的水鷗撲稜著翅膀斜斜飛遠，繞著江心的沙洲打了個轉才落回去。
幾十根木樁己經立在水裡，整整齊齊的排成方陣，露出水面一丈多高，等樁基打牢，還要夯土、架樑、砌石護岸。稍遠的地方，幾條小船泊在水中，船上的工匠正用竹竿探河床的深淺，有人蹲在船頭往水裡插標記，嘴裡叼著根炭條，手指在水下的方位比劃。
目光向北望去，前方己然完工。碼頭邊緣每隔三丈立便著一座系船石墩，每座都有半人高，石墩為整石鑿出，整體呈青灰色，帶著糙感，中間一道纜繩槽留著鑿子刻出的細紋，並不光滑。有的石墩上還搭著幾根廢棄的粗麻繩，繩頭沾著乾結的江泥，磨得麻絲都散了綹，好幾處磨得只剩細溜溜一股。
黃浩抱著蓁兒在岸邊看了一會兒，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不知何時睡著的小丫頭，收回了目光。
待城南商業區建成，這空蕩蕩的碼頭就該活過來，臨碼頭的兩座甕城將成為潭州城最繁忙的城門。
他沒再多待，怕江風吹涼了蓁兒，讓趙柱幫忙上馬，拍了拍逐日的脖子，逐日便懂事的往來時的路走去。
舊城門邊的牆面上新貼著兩張大白紙，邊角被風掀得微微卷邊。
一名值守的文吏正向駐足在榜前的百姓講解紙上的條文。 —— 是新下發的廢妾平妻令和坊巡所章程。
底下站的有挎著籃子的婦人、挑著擔子的老漢，出入潭州的行商，最外面站著個穿青緞棉袍的管事模樣的中年人，一看就是富戶家的下人。
百姓們湊在一起低聲議論：多娶個平妻，立契、分田，是好事，可惜家財有限。那管事卻陰沉著臉，扯了扯身邊小廝的袖子，咬著牙嘀咕：“老爺才在嶽州買的兩個妾，這下成了燙手山芋，得趕緊回報。”
逐日正從他身邊經過，黃浩面無表情，裝作沒有聽見。那管事見有馬經過，抬頭一看是節帥，便縮了縮脖子，趕緊收聲閉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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