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浩見周和信心滿滿，便笑道：“瓷泥和釉料都再加一道淘洗工序，陳腐時間拉長三個月；中溫階段微調窯門風量，讓釉色勻淨些。不求燒純白瓷，能燒出淡青透亮的玉質感足矣。你也加一個小龍窯試燒，看看成色。”
周和若有所思的頓在原地，不知道在琢磨啥。
黃浩也不等他，沿坡繼續往上走，沒走幾步便到了丙字窯的窯棚。
和甲乙兩窯敞亮的工棚不同，丙字窯外圍特意圍了兩層草簾擋風，棚門關得嚴實，一掀門簾，熱浪混著瓷土和窯灰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架子上沒有整整齊齊的成品，只碼著一排排燒廢的試片，褐的、烏的、裂的，堆了半架，氣氛比下面兩窯沉了不少。
黃蓁瞅著架子上花花綠綠的碎瓷片，伸著小手要夠，黃浩把她往懷裡託了託，沒讓碰，這東西邊角尖銳，容易割手。
錢安臉上的褶皺都擰成了結，悶聲道：“閻郎中改良了窯口後，咱們試燒了西窯釉下彩，沒一窯成器的。”
他沉默幾息，又補充道：“下官主張先復燒咱們銅官窯傳下來的褐綠彩，先把施彩、燒窯的整套路子摸熟了，再慢慢磨銅紅的性子，穩當。周丞主張首接上銅紅配青白胎，說一步到位做精細貨，各燒兩窯，都沒成。”
周和這時也琢磨明白，跟了上來，帶著幾分不服氣地接過話頭：“褐綠彩賣不上價，費一窯料燒出來賺不了幾個錢，有那功夫不如首接燒銅紅。成了就是十倍利，守著老法子，能有啥出息？”
他說著從架子上拿下三片試片遞過來：頭兩片是褐綠彩的，胎壁厚重，褐綠色的花草紋飾髮色還算勻正，比原來的釉下彩厚了許多，若是用這個做壺得用人抬；最後一片是銅紅試片，胎體倒是青白透亮，可上面的紅彩全發成了暗褐色，暈染得像沾了水的墨團，連花草輪廓都糊成一片，胎邊還裂出了細紋。
黃浩又回想了一下前世刷過的短影片，並沒有什麼收穫，也造不出一個溫度計，只能完全靠有經驗的老師傅來把握火候。釉下彩工藝如今的問題並不是配方失傳，而是能看火候的人己經散失，導致了斷代。古人太依賴口傳心授，整套工藝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記錄。
他沉思了一會，才開口道：“你們倆一個守舊法、一個求快，各試各的工藝，施彩手法不一樣、釉層厚度不一樣、燒窯火候也不一樣，燒廢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，純瞎蒙，哪能燒得出來？”
錢安和周和對視一眼，都愣了 —— 這陣子確實急著出結果，倆人各按各的經驗來，一會兒改施彩手法、一會兒調釉厚、一會兒變火候，燒出來不對，誰也說不準是哪個環節出錯，爭來爭去全是憑感覺。
黃浩捉住小丫頭要搗蛋的手，緩聲道：“就按褐彩、綠彩、紅彩的順序，從易到難捱個試。所有試燒統一用乙字窯的青白胎，除了彩料配方，胎體、施釉、火候全按同一套來。多加火照，每半個時辰看一次火候。每窯的火候寫檔留底，慢慢摸規律，不要怕燒不成。安南軍煉炭供給充足，不必心疼。”
錢安捻著鬍鬚琢磨了片刻，緩緩點頭：“節帥說得通透，是下官急了些。這法子穩當。”
周和也收起了方才的不服氣，湊過來道：“下官這就去安排，統一胎料、火候、製坯規格。”
黃浩點點頭，隨口道：“待釉下彩工藝復原，可以往釉料裡新增一點瑪瑙粉或玉粉，或許有奇效。”
錢安慌忙問道：“節帥加多少？”
“一百份釉料裡有個三五分就好，這事以後再說。飯要一口一口吃。”說著，黃浩抱著己經開始揉眼睛打哈欠的黃蓁往棚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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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浩策馬回城時，天色己擦黑，城門洞的燈火映在青石板上，拉出細長的影子。
黃蓁小臉埋在昭君套裡，睡得口水都濡溼了一小片。
府衙後院的燈亮著，隔著院牆透出暖黃的光。
黃浩翻身下馬，抱著熟睡的蓁兒，輕手輕腳往裡走。
剛過月亮門，就見林清宴正坐在廊下，手裡端著個陶碗，飄著當歸、黃芪的藥香，混著些許棗甜。他腳步頓了頓，媳婦姐姐體虛？
黃浩走近兩步，目光落在她碗上：“媳婦姐姐，你是不是體虛？”
林清宴白了他一眼：“有了。”
黃浩只覺得腦子“嗡”了一聲，抱著黃蓁的手都緊了緊，站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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