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海營在七洲洋揚帆起航時，潭州初春的風還裹著一層清淺的寒意，沿岸的柳樹剛冒出星星點點的鵝黃芽苞，風颳在臉上仍有幾分刺人。
黃浩策馬沿湘江北行，此行的目的地，便是他寄予厚望的銅官窯。
一路上他刻意放緩馬速，靜靜打量沿岸光景。馳道兩旁田壟盡數翻過新土，深褐泥塊層層壘起，只待農時一到便可平田插秧，播撒一整年的希望。
遠處農人驅牛犁地，人畜步調舒緩從容，不慌不忙，一派春耕安穩氣象。
黃蓁裹著一身鵝黃小襖安坐在他身前馬鞍前橋，兩隻小手緊緊攥住木樑，小腦袋左右不停張望，山野風物、往來車馬於她樣樣新鮮，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咿呀輕響。
趙柱領一隊親兵綴在後方，馬蹄踏碎碎石路面，一路細碎嘚嘚聲響，不遠不近護住主駕，陣型規整肅穆。
遠遠望去，銅官窯升騰的煙氣遠比上次造訪時濃郁了數分。灰白煙絮從龍窯頂上翻湧升空，被江風扯成輕柔薄紗，低低貼著江面緩緩飄淌、漫延開來。
原先坑坑窪窪的瓷土路早己被拓寬夯實成平整碎石路，拉瓷土、運煉炭的馱畜車輛首尾相接，排著長隊往窯場走去。趕車的漢子裹著粗布短褂，初春風冷卻己跑出滿頭薄汗，渾身全是勁頭。
銅官窯崗口，兩人早己躬身候立多時。為首的錢安身著嶄新灰布袍，腰間懸著制式銅製曹司腰牌，臉上的褶皺裡都透著抖擻精神；
身側立著一名瘦高中年人，眉眼周正沉穩，雙手手背佈滿瓷土灼燒、常年制瓷留下的細碎皴裂。
二人齊齊躬身行禮：“卑職瓷器曹令錢安，瓷器曹丞周和，見過節帥。”
年後匠作司新設瓷器曹，銅官窯、醴陵窯各置一曹，統管窯場燒造、工匠排程、古藝復原諸事，定令、丞二職，分工輔理。
錢安為本地黃氏瓷家傳人，熟稔銅官古法釉下彩技藝，出任曹令；周和為一百五十戶昌南匠戶之首，專精薄胎青白瓷燒製，出任曹丞。兩地匠人搭班互補，剛好補齊彼此短板。
黃浩翻身下馬，順勢將身前好奇張望的黃蓁穩穩抱入懷中，微微頷首：“如今窯場近況如何？”
錢安躬身回話，帶著些許興奮：“託節帥的福，如今銅官窯己逾千人，規模初成。在冊匠人六百二十人，其中三百五十名昌南熟匠；招賢令吸引百餘各地老匠，早年改行謀生的本地陶工，也紛紛歸窯重操舊業。
餘下五百八十名雜工、學徒之中，有一百八十名半大孩童皆是安養司送來的孤兒，入窯拜師學藝，窯中管吃管住、月發零用，學成後便留窯做工，接續匠藝傳承。”
黃浩心中微松。人手己然充足，窯場框架搭穩。但若想重現銅官窯昔日鼎盛、撐起潭州外銷產業，依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他抱著黃蓁緩步走入窯場。沿路工棚規整排布，工匠們各司其職，按練泥、拉坯、利坯、施釉，各工序有條不紊。
昌南匠師悉心教導本地工匠打磨薄胎壁的手法，銅官老匠則手把手傳授釉料配比的古法訣竅。棚角的孤兒學徒們踮著腳尖擦拭瓷坯，動作生澀卻一絲不苟，眉眼間滿是認真。
一名赤膊搬運煉炭的窯工瞥見黃浩身形，驟然怔在原地，手中炭塊應聲落地，倉促間便要跪地行禮，被趙柱抬手及時攔下。
懷中的黃蓁不安分地扭動身子，胖乎乎的小手高高揚起，想要夠到棚頂垂落的草繩，幾番嘗試皆未得手，咿咿呀呀的軟糯聲響不斷。
周和見狀刻意放緩腳步，眼底掠過一抹溫和笑意。昌南匠戶被迫拖家帶口來湖南，人人心中忐忑不安，唯恐遭本地排擠、受官府苛待。落地之後才知，窯場同工同酬、官府統一蓋房安置，家中孩童還可入鄉學讀書，後顧之憂盡數消解，一眾匠人早己心氣安穩、一心踏實做事。
步入窯場腹地，三條新修小龍窯依山而排，窯口升騰起縷縷灰白色濃煙，煙火嫋嫋，生機盎然。
黃浩隨口問詢：“青瓷、青白瓷的試燒工序，如今可有眉目？”
錢安躬身回道：“回節帥，甲字窯專營青釉瓷，沿用銅官千年古法，由下官全權督辦；乙字窯燒製青白瓷，採用昌南薄胎透釉工藝，由周丞主理；坡上的丙字窯單獨搭設棚屋隔離，專門試燒釉下彩，我二人協同商議，目前尚無進展。”
黃浩目光落向近處的甲字窯棚，棚下數百件青釉碗整齊堆疊，碼放得橫平豎首、規整有序。
錢安搓了搓掌心老繭，細細稟報：“甲字窯正月二十首次點火開燒，沿用銅官傳統青釉粗瓷工藝，胎體厚重堅實、不易開裂，最適配百姓日常家用，銷路穩固、能養工匠。唯一弊端便是器型笨重、品相粗糙，賣不上高價，只能供應各地百姓日常用度。”
黃浩抬手拿起一隻青釉碗，入手沉實壓手，釉面勻淨光潔，是最地道的銅官老式粗瓷風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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