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衡話音剛落，拔出了橫刀。陳阿六下意識繃了下肩膀，卻見刀鋒一轉，首接砍斷了吊著他手腕的麻繩。粗麻繩“啪”地落在地上，吊了快一個時辰的胳膊終於放了下來。陳阿六搓揉著發麻的手腕，站起身來。
杜衡收刀回鞘，看著他道：“歸降之事，你去跟弟兄們談，去留隨意，不必勉強。家眷之事得從長計議，戰船如今滿載，你們那些小舢板不適合遠航。還有，入了我安南軍，劫掠百姓是死罪。島上的用度，靖海營倒是可以援助一二。”
陳阿六猶疑道：“那將軍帶不走我等家眷，該如何取信將軍？”
杜衡微微一笑：“節帥常說，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我知你老巢，大不了下回再剿你一次。”
陳阿六愣了好一會兒，才悶聲開口：“陳阿六，帶三千一百二十七個弟兄，暫聽將軍調遣。等家眷安置妥當，正式入營。”
杜衡點了點頭，沒說什麼場面話，只道：“等下停靠海島，你先回去安排。靖海營在岸邊火化陣亡將士，不進島半步，免得底下弟兄誤會，平白再起衝突。”
他說完轉身出艙，剛走到船樓邊，就撞見馬哈茂德快步過來，臉色還帶著點後怕：“將軍，適才航線偏了一些，虧得有人提醒，不然等我忙完再發現，得多繞大半天，說不得還會蹭壞船底。”
杜衡回頭望了眼船尾艙房的方向，輕輕頷首：“按陳都頭指引路線走，咱們先停靠海島。”
他臉上繃著，心中卻十分雀躍，這趟出海，不止帶回了五千石稻種，還撿回了幾千水軍底子，只要稍加操練，待新福船下水，將戰力倍增。
風帆稍轉，三艘福船擺成品字陣，穩穩往北偏東的方向駛去 ，船頭破開的浪頭白花花的，往遠處延伸，像一條越走越寬的光明大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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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隊走了約莫百里，在海盜島的另一處避風灣靠了岸。這是個月牙形的小深海灣，灘塗平緩，背風擋浪。並不適合大規模的船隊停靠，但停下三艘福船剛剛好。
岸邊生著連片的野菠蘿灌叢，風捲著鹹腥氣掃過灘塗，伴隨著海浪拍礁石的悶響。
在此瞭望的幾名海盜遠遠看見三艘大船駛來，沒敢停留，慌忙連滾帶爬的跑回去報信。
靖海營的戰兵搭好跳板，在灘塗百步外佈置好警戒。 不多時沙地上搭起了臨時柴堆，陣亡的七名戰兵遺體用乾淨麻布裹好，整齊擺在柴堆上。
海盜島上早己炸了鍋。一千多兄弟、三十多艘戰船出門，只逃回二十幾艘，弟兄倒是沒損失多少，落水的基本被撈了回來，只損失了百來號人。只是好幾艘戰船受了重傷，連頭領陳阿六也被官軍俘虜。訊息傳開，全島都亂了。
議事堂裡吵成一團：跟著陳阿六從屯門鎮出來的老弟兄紅著眼要組織人去救；後來收攏的漁民出身的小頭目嚷嚷著要散夥，各奔東西；
還有幾個外來投奔的頭目攛掇著乾脆另投其他大股海匪，混個小頭領噹噹。
吵了大半日也沒個結果，摔碗罵孃的聲音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。
一幫子人正吵得不可開交，崗哨急吼吼地衝進堂內：“不好了！俘虜頭領的三艘大船打過來了！”
一屋子人瞬間慌了，抄刀的抄刀，拿弓的拿弓，慌慌張張往灘頭跑，還有人往住處跑，準備收拾細軟跑路。
剛跑了一半，迎面撞上陳阿六，老弟兄們喜出望外往前湊，剛才喊著要散夥的也悄悄把刀收了回去，亂糟糟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陳阿六沒多廢話，召集幾方頭目前前後後講到了半夜：安南軍的底細、招安的條件、家眷安置的章程、前程都講得明明白白。
眾人七嘴八舌的商議良久，有人動心，有人猶豫，最終有幾個頭目站出來表示不願受官軍管束，陳阿六也不勉強，承諾待大部隊北遷後，他們便可自便。
翌日大早，陳阿六帶著兩個親信見了杜衡。
陳阿六遞上一份麻紙訂的名冊，啞著嗓子道：“稟將軍，共兩千五百八十六人願入靖海營，家眷共計五千二百多口。大部份家眷在瓊州，也有少數在島上安家的，收攏起來得些時日。”
杜衡心中瞭然，到底是廣州水軍出身，哪怕落了草，行事還是一板一眼。他點了點頭，示意親兵們從船上抬下十幾只木箱：“這裡是十石蘇木、兩石南洋香料，還有三千貫開元通寶，你拿去換糧、添置家當。省著花，撐個三五月足矣。”
陳阿六愣了愣，他本以為這年輕的將軍頂天給個三五百貫敷衍一下，沒料到對方出手這麼大方，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，半晌才躬身抱拳道：“末將替全島弟兄謝將軍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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