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將軍,戰死七人,重傷十一人,輕傷二十七人。三艘船都有損傷,旗艦左舷有塊被鐵爪扯裂的船板得換,船艉舵柄捱了一刀,劈得不深,還能用。”親兵拱手向杜衡彙報著戰損。
杜衡點了點頭,這個叫陳阿六的海盜頭子應該不一般,要不是他出現得及時,損失還要更大一些。
他從船樓邊沿轉過身,往甲板遠處望了一眼——三艘船各自在整理,船工正在清理甲板、擦洗血跡;戰兵們把陣亡兄弟的遺體抬到船舷邊,蓋上乾淨的油布。有傷兵靠著船舷和桅杆呻吟,醫官們蹲在旁邊清洗傷口、撒藥粉、包紮,動作又快又穩,一氣呵成。
他吩咐道:“讓馬哈茂德找個海島停靠,將陣亡的弟兄火化。陶罐撿骨,帶回嶽州好生安葬,撫卹按最高標準發放。輕、重傷員讓醫官全力救治,先緊著隨軍藥材用,不夠就從商隊換的南洋藥材裡呼叫。”
兵應了一聲,卻沒立刻走,遲疑片刻壓低聲音:“將軍,那人押在船尾艙房。兄弟們給他簡單包紮了,胳膊上的刀口不深,不礙事。就是押過去的路上,他掃了兩眼海面,一首唸叨說咱們的船跑偏了。”
杜衡一愣:“跑偏了?”
親兵皺眉道:“他叨咕著東南風轉了向,咱們沒及時調帆,再往北走兩個時辰得闖進暗礁區。”
杜衡皺了皺眉。剛打完仗全船都在忙清點傷亡、補船板,馬哈茂德帶著人守了半宿船舷,又去檢查舵柄損傷,確實沒顧上校準航向。
他走到船舷邊往西南天際線望了一眼,海平線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,抬手試了試風:風確實比開戰前偏了小半度,不仔細摸根本察覺不到。
他轉身往船尾艙房走,親兵跟在後面,低聲問:“將軍,要不要先打一頓出出氣?” 杜衡頭也不回:“出啥氣?打一頓戰損的弟兄也回不來。去讓馬哈茂德校對航向,我去探探他的底。”
船尾艙房門矮,杜衡低頭彎腰進去時,陳阿六正歪靠在艙壁上,一隻胳膊被綁在頭頂的繩圈裡吊著。傷口己經包紮完畢,白布條上洇出小片暗紅,他精神倒是不錯,見杜衡進來還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:“小將軍,你這刀法野得很,練了多久?”
杜衡找了張凳子坐到他面前,隨口道:“三年。”
陳阿六臉上不由得有些訕然——自己刀頭舔血混了半輩子,居然栽在一個練了三年刀的十七八少年手裡。
杜衡看他尬不做聲,自顧自的問道:“你識得風向?懂領航?”
陳阿六抬起下巴往艙門外努了努:“認風認水是行船吃飯的本事。此時航向改了,不會進暗礁區了。”
杜衡首視他的眼睛:“報上來頭?”
陳阿六扯著嘴角,挑了挑眉坦然道:“能有啥來頭?說出來也不怕將軍笑話——我原本是屯門鎮水軍都頭。如今落草七洲洋(西沙群島)。”
杜衡有些意外,他聽劉得寶說起過屯門鎮是廣州水軍駐地,如今也是群龍無首,混亂不堪,有的走私,有的靠收漁船、商船的水餉過活。
回過神的杜衡好奇道:“你堂堂水軍都頭,為何落草?”
陳阿六收起了嬉皮笑臉,悶聲道:“城內牙將爭權奪利,水軍地處城外,家人在城內,處處受制,只能被各牙將拉攏分化。水軍本職乃防海匪、護商船,我家人在瓊州,無家眷羈絆,自然不願與之苟合。我一怒之下便帶屬下幾百兄弟落了草,幾年下來收攏了不少走投無路的水兵和漁民,如今也有三千號戰力。就是船隻不足。”
杜衡站起身踱了幾步,沉吟幾息才問道:“為何攻我安南軍?”
艙裡安靜了片刻,海風從門縫灌進來,帶著淡淡的血腥氣。陳阿六低頭看了看手腕上勒紅的繩印,又吊兒郎當地說道:“廣州城裡那幾個牙將花三萬貫僱我,把你們劫了。我和弟兄們尋思著反正就三艘官船,大是大了點,剛好搶來當座艦。弟兄們半年沒正經開張,難以為繼,牙將的走私船抱團,不敢碰;劫民船壞規矩,不能搶。偶爾撞見落單的私貨也撈不了多少,三萬貫,夠全島老小吃幾年。”
杜衡看著他:“你們不搶民船、番船?”
陳阿六的聲音忽然硬了幾分:“都是一幫苦哈哈,搶他們,我跟那幫喝兵血的牙將有何分別?”
艙裡靜了片刻,只剩海風鑽過門縫的嗚嗚聲。
杜衡盯著他看了半晌,嘴角揚起:“沒聽過安南軍的名頭?”
陳阿六搖頭道:“聽過一嘴,不熟。”
杜衡有些意氣風發,昂揚道:“我主領安南節度使府和嶺南兩道宣撫使的名分。治下十五州之地,麾下戰兵十萬。你既為廣州水軍舊將,如今可編入安南軍靖海營麾下,不知你可願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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