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時，黃浩便帶著張佶、李珽出城往城陵磯碼頭而去，雨勢收了大半，只剩零星細碎的雨絲飄在風裡，裹著湖面上的溼寒。
小半個時辰後，黃浩站在碼頭的石堤上，指尖叩著腰間佩刀，望著霧濛濛的江面靜靜等候。
江風裹著溼冷水汽往臉上拍，除了浪拍堤岸的聲響，只剩遠處隱約飄來的船號聲，辨不清具體方位。
午時初刻，東北面的江面上探出船影，又高又粗的桅杆出現在遠方，正是靖海營那三艘福船，安南旗豎立在船艏，迎風飄揚。接應的二十艘蒼山船圍在西周，把福船穩穩護在中心，慢慢朝著碼頭方向駛近。
領航的蒼山船，最先靠上碼頭石階。纜繩剛系穩，一身牛皮短甲的張興霸就跳了下來，幾步走到黃浩面前單膝跪地抱拳，聲音洪亮：“末將張興霸見過少帥！”
黃浩扶起張興霸，溫和道：“先安排水軍兄弟靠港，稍後再詳談。”
張興霸也不矯情，抬手打了個手勢，剩下的十九艘蒼山船便動作飛快地脫離隊形靠港，剩下三艘福船慢慢靠向泊位。
等了約莫一刻鐘，最前頭那艘福船剛搭好跳板，杜衡就快步衝了下來，單膝跪地抱拳，沉聲道：“末將杜衡，見過少帥！占城之行幸不辱命！”
他臉頰曬得黑紅，下頜的輪廓稜角分明，連鬢邊都冒了點胡茬。黃浩彎腰把他拉起來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：“黑了，也壯了。”
杜衡咧嘴笑了一下，又趕緊繃住臉，恢復了正經模樣。
“稻種無恙吧？”
杜衡痛快道：“無恙，整整五千石，全是占城沱瀼港換的新種，顆顆飽滿。一路用棕櫚葉隔潮，石灰防蟲，碼得整整齊齊，乾爽得很。”
杜衡打了個手勢，便有兩個親兵，抬了一個麻袋下船，來到黃浩面前。杜衡將麻袋開啟，笑著道：“請少帥驗驗。”
黃浩走過去，抓出一把稻穀，握在掌心裡，穀粒比江南稻要小，呈短橢圓。也沒有江南稻上的扎手長芒，穀殼光滑，乾燥飽滿，泛著新糧特有的金黃色澤。剝開一粒稻穀，稻殼很薄，露出的米芯白得透亮，捏在指間一搓便碎成粉。
他滿意地點了點頭，遞了一把稻穀給張佶，“張先生，如何試種穩妥？”
張佶走過來，接過黃浩遞來的穀粒，指尖捻了幾顆，湊近看了看，又聞了聞，沉吟道：“節帥，下官以為不可集中種在一州一地試種。”
黃浩微微頷首，示意張佶繼續。
張佶沉吟片刻，才緩聲道：“新稻種不熟此地水土，若集中一地，種壞了，五千石全白費。倒不如每縣各劃一片代耕田，交給鄉治所統一試種。不算荊州，十西州共計六十二縣，每縣約試種八百畝，共計用種五千石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代耕田歸鄉治所管，不佔用百姓的耕地。今年在代耕田試種，不影響民田收成；若長勢好，明年再往百姓家擴種；若氣候不合，也只損耗這一季代耕田的產出，不傷百姓根本。”
黃浩搖頭，吩咐道：“占城稻種雖耐旱耐貧瘠，產量尚可。挑水利不善之地試種，稻種初入湖南，尚需馴化。若百姓求種，可讓其種於望天田，不可佔用熟地。
每縣著一名書吏專管苗情，每隔十日記錄一次株高、分櫱、病蟲害情況，到收成時記錄畝產量、生長週期。
各縣挑出生長週期最短的稻穀留種，種植下一輪，如此一來，三五年後，待稻種穩定，方可讓百姓大面積種植。若有六月底前成熟的稻種，可再種一季。”
張佶連忙應聲：“下官這邊便擬定細則，今日就往各州調派稻種。嶽州先行，煩請李明府遣人接糧種，抓緊分發各縣。”
一首在旁未做聲的李珽，趕緊躬身領命，回城調遣民夫。
黃浩略一思忖，抬眼看向張興霸：“興霸，拿我手令，調蒼山船裝糧種，送朗、澧、鄂三州，按各縣試種配額分裝，交予各州刺史。”
張興霸抱拳應聲，聲音洪亮：“末將領命！今日便裝船，連夜啟程，五日內必送達三州碼頭。”
黃浩又轉向張佶：“餘下稻種，走馳道運往潭州，比逆流行船更快，由民政司統一分發其餘十州。試種細則，隨糧種一起分發，各縣務必今年六月初一前下種，試種一季。”
張佶躬身領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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