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麓山上,雲臺觀不大,但五臟俱全。正殿簷角掛著風鈴,殿內供奉著三清聖像,是雲中子親手捏的泥塑。太上道君的白鬍子根根分明,靈寶天尊的衣紋捏得行雲流水。雲中子自己很滿意,但師姐師妹都沒誇他,他就每天自己站在殿門口看一會兒。左偏殿供奉正一道祖師張道陵,香火很旺——潭州百姓有個兩病三災,除了去醫營,就是來這裡上香。右偏殿供著一塊牌位,上面刻著“雲臺觀開山祖師沖虛真人位”。雲中子喝多了會對著牌位唸叨:“祖師爺,你這雲臺觀,搬家了。你在天上看著,別嫌寒酸……”
雲逸和雲閒每天在醫營幫忙,雲靜打理著藥園。雲中子的日子又逍遙起來。
這日午後,他歪在偏殿簷廊下的竹椅上,道袍皺巴巴地裹著,臉上蓋著本《道德經》,酒葫蘆掛在扶手邊晃盪。
沈九蹲在臺階下面,手裡攥著根炭條,對著一塊刨平的木板發呆。寫了擦,擦了寫,滿手黑。
“師父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‘道可道,非常道’,啥意思?”
書底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就是……能說出來的道,就不是道。”
沈九想了想:“那什麼是道?”
雲中子把書從臉上拿下來,眯著眼看了徒弟一眼。沈九蹲在那兒,眼睛又黑又亮,正一臉認真地等他回答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聽好了。平常說的道理,是‘春天播種秋天收’。老子說的道,是‘為啥春天播種秋天就能收’。”
沈九眨了眨眼:“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?”
雲中子愣了一下。“種瓜得瓜是‘常道’。‘為啥種瓜得瓜’,才是非常道。”
沈九低下頭,炭條在木板上劃了一道,又劃了一道。兩道槓,一長一短。他盯著看了半天,把那道短的擦掉,改成和長的齊平。又看了一會兒,把兩道都擦了。又抬頭:“非常道是啥?”
雲中子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又躺回去,把書蓋回臉上。
“自己悟。”
沈九盯著師父看了幾息,低下頭繼續寫字。
寫了一會兒又問:“師父,‘名可名,非常名’呢?”
“能叫出來的名字,就是常名,叫不出來的名字,就是非常名。”
“名字都叫不出,那叫它啥?”
書底下沉默了很久。“叫啥都行。”
沈九在木板上寫了個“道”,又寫了個“名”,旁邊寫了個“沈九”。舉起來看了看。“師父,‘沈九’是常名還是非常名?”
雲中子又坐起來,看著徒弟手裡那塊寫得亂七八糟的木板。沈九舉著,一臉認真。“非常名。”
“為啥?”
“因為你以後不叫沈九了。學完《道德經》,師父給你取道號。”
沈九眼睛亮了:“啥道號?”
“沒想好。”
沈九眼裡的亮光暗了一半,低頭繼續寫字,嘴裡碎碎念:“師父啥都沒想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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