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陵山深處，夜風從山間刮過，帶著初春的溼冷，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。
雷彥恭坐在自家寨子火塘邊，手裡攥著一碗濁酒，酒己經涼了，他一口沒喝。火光照在他臉上，映出連日逃命留下的憔悴——眼窩深陷，顴骨凸出，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，左臉頰有一道被樹枝刮出的血痂，結了黑褐色的殼。
他帶回來的七八個人，皮甲殘破，有的用麻繩綁著裂口，有的缺了護肩。他們一路逃回來，丟盔棄甲，像霜打的茄子。
一個頭人打扮的老人蹲在火塘對面，鬚髮花白，臉上褶子像刀刻的。他是雷滿的親叔，雷柏安，雷滿他爹當寨主時，他就在寨子裡管事。
雷柏安看著對面發呆的侄孫，緩聲道：“彥恭，你爹都被圍了，就是說安南軍勢大，朗州城危，咱們去救怕是沒什麼用。”
雷彥恭回神，把酒碗往地上一丟，酒液撒出，流到火塘邊的石板上，滋啦一聲冒起一股白氣。
他聲音尖厲：“七叔公，我爹只是被圍，不是被殺。寨子不管他了？等他脫困，寨子怎麼跟我爹交代？”
雷柏安沉默了片刻，嘆了口氣：“救？拿什麼救？寨子裡能打的，三年前被你爹徵走了八百，去年又徵了五百。一千三百個後生出去，沒幾個回來。你看看寨子裡還剩幾個青壯？”
他抬手往外一指。
雷彥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窗外，幾個佝僂的老人正蹲在屋簷下劈柴，動作遲緩，每劈一下都要喘半天。更遠處，一個獨臂的漢子揹著一捆柴從山道上下來，走得踉踉蹌蹌，那條空袖子在風裡晃盪。
雷柏安的聲音低下去：“都是老弱病殘。你爹把寨子的元氣耗盡了。”
雷彥恭臉色發白，聲音顫抖：“最後一次，救出我爹，就讓族人歸寨。”
雷柏安盯著他看了幾息，伸出一隻手，五指張開，又蜷回去兩根。
“三百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雷彥恭猛地站起來，火塘裡的柴被他的衣袍帶起的風吹得火星西濺，“七叔公，我爹待寨子不薄吧？每次有收穫，最少三成交給了各寨子。”
雷柏安也站起來，聲音拔高，蒼老的臉上青筋暴起，“你爹是待寨子不薄，但你去數數，寨子裡十五歲以上、西十歲以下的男丁，還剩幾個！你把他們都拉走，寨子就絕戶了！”
兩人對峙著，火塘裡的柴噼啪炸了一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雷彥恭慢慢坐回去，眼眶泛紅，聲音發悶：
“三百就三百。兵器呢？”
雷柏安也坐下來，聲音緩了些：“庫房裡還有一百來把刀，長矛幾十根，弓弩剩得不多。夠裝備三百人。”
“不夠。把寨子裡的獵弓也拿出來。”
雷柏安張了張嘴，想說那些獵弓是老人們打獵餬口的家當，但看見雷彥恭那張緊繃的臉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停下，沒回頭。
“彥恭，你若再把這三百人摺進去，雷家寨就真的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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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沒亮，雷彥恭就帶著三百人出了寨子。隊伍稀稀拉拉，歪歪扭扭。
他走在最前面，臉色陰沉。
“少主，咱們去哪兒？”親兵追上來問。
“覃家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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