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，六姓峒民陸陸續續離開世代聚居的峒寨。
山路窄，人多，隊伍拖了好幾里長。老的拄著柺杖，被年輕人攙著；小的抱在懷裡，騎在肩上；婦人揹著包袱，揹著竹簍，竹簍裡裝著家當。
趙頭人走在最前面，左臂的箭傷還沒好利索，吊在胸前，繃帶己經發黑。他回頭看那條走了半輩子的山道，又轉回來，盯著前方的路。舒頭人跟在他後面，低著頭，腳步虛浮，幾次踩到前面人的腳後跟才回過神。龍頭人走在隊伍中段，悶聲不吭，眼睛只看著腳下。
路邊一塊大石上，蹲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，拄著竹杖，看著人群從他面前走過，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光。旁邊一個婦人停下來，低聲說：“叔，走吧。”老人沒動，婦人拉他，他才顫巍巍站起來，跟著人群往前挪。
藍頭人站在半山腰的一塊岩石上，看著底下螞蟻一樣移動的隊伍，滿臉不甘。他自認為自己能騎牆，蘇家和扶家兩邊不得罪。安南軍來了，見形勢不妙趕緊撤了。誰知道最終落了這樣一個結果。
可不甘心又能怎麼樣？如今手上沒兵，下山後連頭人的身份都沒了，好死不如賴活著。好歹比扶家、趙家、龍家強上那麼一些。青壯要比他們幾家多上不少。
一個年輕婦人從藍頭人身邊經過，背上揹著孩子，手裡還牽著一個。孩子走得慢，她拽了一下，孩子踉蹌兩步，差點摔倒，嘴一癟要哭，她趕緊蹲下去哄。
蘇方站在路旁一棵松樹下，看著隊伍從他面前經過。臉上看不出表情，只是偶爾朝走過的頭人點點頭。頓漢凌站在他旁邊，抱臂沉默。
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，蘇方對頓漢凌低聲道：“頓首領，這些下山的族人，煩請多顧著點兒。”
頓漢凌抱了抱拳，沒說話，大步往山下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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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延帶著二十幾個書吏日夜兼程趕到梅山，馬車在山道上顛得他渾身痠痛。跟黃浩見禮後，疲憊頓消。
黃浩沒有寒暄，首接交代：“此次梅山六峒下山，共二萬二千餘口，安置在湘潭、湘鄉、寧鄉三縣。三縣縣衙、各鄉治所配合安置。安置所需糧食、花銷皆由節度使府支出。你做好人員分配，分配好後由戰兵護送至各縣。”
李延提筆記下，抬起頭：“節帥，打散安置還是集中安置？”
黃浩想了想：“讓各縣衙和鄉治所按實際情況分配。哪裡的村子可以安置，哪裡適合建新村子，他們門清。但一個鄉不能安置太多，最多二百戶。”
李延領命，轉身對書吏們吩咐道：“先去登記造冊，各姓人口按戶打散均勻分配到三縣，。”
書吏們散開，領人去了。
趙頭人蹲在路邊，看著書吏拿著冊子挨個問話。一個書吏走到他面前，蹲下來：“姓名？家裡幾口人？”
趙頭人愣了一瞬才開口：“趙……趙大川。家裡五口人。”
書吏低頭記。趙頭人盯著他那支筆，看了許久，又問：“以後……某算啥？”
書吏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登了籍，就是安南軍的百姓。種地、納糧。”
趙頭人沒再問，低下頭，盯著自己那雙裂了口子的草鞋。
旁邊舒頭人也在登記，他聲音發顫：“俺……俺還能打獵不？”
書吏沒抬頭：“想打獵可以去山裡。”
藍頭人始終沒過來。他站在遠處一棵枯樹下，看著排隊登記的人群，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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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九，鄧處訥向黃浩辭行。休整了幾日，他比來的時候精神了很多。
“節帥，末將這就回邵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