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梅山漢子站在坡地東側，刀槍齊整。頓漢凌站在最前面，手裡攥著一把橫刀，刀口厚實，沒開刃，砍在身上疼，但不破皮。他身後那一百人，是從各峒挑出來的精銳，眼神兇狠，攥著刀盾的手青筋暴起。
西側，楊再思帶著一百飛山營列陣。盾牌是新換裝的鋼盾，但盾緣包了厚麻布，砸人不傷骨。槍是木槍，槍頭裹著厚布，蘸了石灰，點到身上留個白印算數。刀也沒開刃，和頓漢凌他們的一樣。楊再思站在陣型中央，蠻刀還沒出鞘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睛盯著對面那一百梅山漢子。
坡地西周站滿了人。趙柱不在，他還帶著五百親兵守在扶家峒寨的小路上。剩下的五百親兵蹲在坡上，伸長脖子看。飛山營也一樣，七嘴八舌地議論著。
黃浩站在坡頂一塊大石頭上，林清宴的香包還掛在胸前，藥香混著早晨的露水氣，聞著提神。他揚聲喊道：“點到為止，不許見血。”
頓漢凌把刀舉過頭頂，往前一指：“上！”
一百梅山漢子齊聲吶喊，像一群出閘的猛虎，朝飛山營撲過去。他們沒隊形，也沒配合，但各個人高馬大，刀沉力猛，衝起來帶著一股要把對面碾碎的氣勢。
楊再思沒動。
盾牌手把盾往地上一頓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鋼盾連成一道鐵牆。槍手從盾縫裡探出木槍，槍頭蘸著石灰，斜指地面。刀手蹲在盾牌手身後，沒開刃的刀橫在膝上，眼睛盯著前方。
頓漢凌衝在最前面。他看準兩面盾牌之間的縫隙，一刀劈下去——盾牌手往後微退，卸掉大半力道，槍手從盾縫裡捅出木槍，首奔他小腹。頓漢凌猛地收腹，槍頭擦著皮甲劃過，在他腹部留下一道白印。側翼的刀手從盾側探出一刀，砍在頓漢凌的刀背上，“鐺”的一聲，震得他虎口發麻。刀沒開刃，但力道不輕，他手裡的刀差點脫手。
“退！”楊再思一聲令下。
三角陣散開，三人一組，像三把尖刀插進梅山漢子的隊伍。盾手頂住正面，槍手從盾側捅刺，刀手護住後翼。三個人呼吸同步，動作像一臺精密的機器。一個梅山漢子剛舉起刀，就被盾手撞得失去重心，槍手一槍桿掃在他膝窩，人往前栽，刀手用刀背砸在他後背上，趴在地上起不來，背上留下一道白印。另一個梅山漢子從側翼衝過來，被刀手纏住，盾手轉身頂上去，槍手從盾牌後面捅出來，槍尖停在他喉嚨前——石灰印落在喉結上。
頓漢凌扭頭一看——自己帶來的一百人己經七零八落。有的被按在地上，背後、胸前全是石灰印；有的被逼到坡地邊緣，舉著刀不敢動；有的蹲在地上，雙手抱頭。他身上也捱了好幾處，肩膀一道白印，大腿一道白印，腹部的白印還沒擦掉。
楊再思從陣中走出來，蠻刀還鞘，站在頓漢凌面前。
“頓首領，還打嗎？”
頓漢凌搖頭。走到黃浩站的大石下，單膝跪地，抱拳：“頓漢凌，願為主公效死。”
黃浩跳下大石，把頓漢凌扶起：“好漢子！”
坡地上爆發出安南軍戰兵的歡呼聲。梅山漢子們垂頭喪氣，有的蹲在地上喘氣，有的把刀扔在一邊，有的互相攙著站起來。一個年輕梅山兵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石灰印，愣了半天，伸手擦了擦，沒擦掉。
黃浩拍了拍頓漢凌肩膀：“梅山漢子能打，我見識了。安南軍既然有個飛山營，也該有個梅山營。你當都將，扶家寨裡的峒兵，你去接收了，其它各峒徵調的壯丁也歸你。好好練，有軍餉，有前程。”
頓漢凌猛地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抱拳單膝跪地：“頓漢凌，領命！”
身後那一百梅山漢子跟著跪下，齊聲喊：“願為節帥效死！”
楊再思站在旁邊，咧著個大嘴，衝頓漢凌喊道：“頓將軍，往後咱倆捱得近。多切磋。”
頓漢凌站起來，抱拳：“楊將軍，某會常來討教的。”
黃浩擺擺手：“行了，都起來。辦事去吧。”
頓漢凌躬身領命，轉身朝扶家寨廢墟走去。身後那一百梅山漢子跟著他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。
黃浩轉身，對身邊的親兵說：“傳信潭州，叫李延親自來一趟，多帶書吏，安置下山的峒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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塵埃落定，鄧處訥帶著兩千邵州軍姍姍來遲。他騎在馬上，甲冑雖整齊，但臉上全是灰，眼睛底下泛著青黑。隊伍拖了一里地長，戰兵們的靴子上全是泥，有幾個一瘸一拐，被同伴扶著。
他在大營外翻身下馬，快步走到黃浩面前，單膝跪下，抱拳：“節帥，末將來遲，請節帥降罪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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