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鬱的腳步聲消失在廊下，堂內安靜下來。窗外蟬鳴聒噪，叫得人心煩。黃浩起身，沒回後院。走出潭州西門，劉小六帶著一小隊親兵，沉默地跟隨。來到湘水邊的一棵大柳樹下，搬來一塊石頭，坐了上去。南風習習，感覺清涼了不少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——“時代的一粒灰，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。”那時候覺得矯情，現在覺得，這哪是灰，這是天上下刀子，躲都沒處躲。
。從狼虎谷爬出來，到打下六州，他一首在跑。被追著跑，被餓著跑，被兄弟們抬著跑。埋頭走了兩年，如今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，需要抬頭看看路了。
學馬楚，佔著湖南這塊寶地偏安一隅？還是學秦皇漢武，統一華夏，西夷臣服？
這個問題，他還沒想過。
在狼虎谷的時候，他沒想過。那時候只想活過明天。在伏牛山的時候，他沒想過。那時候只想找口吃的。在淮河邊上的時候，他還是沒想過。那時候只想過河。在黑風寨、玄雲堡、朗州城下——他都沒想過。那時候只想著打贏眼前這一仗，讓弟兄們少死幾個。
現在呢？
六州之地，加萍鄉也就二十六縣，二百多個鄉，三萬戰兵。百姓勉強能吃飽飯，孩子能讀書，商隊能遠行。他從一個喪家之犬，變成了六州之主。
然後呢？
黃浩想起蓋洪說過的那句話——“浩兒，當年黃王要是有你三分的遠見，現在怕是全天下都飄著大齊王旗了。”
所謂的遠見，也就他那點穿越的見識，在前世不過是歷史書上幾行字。到了這個時代，卻成了金手指。他知道誰贏誰輸，知道誰可以信、誰不能碰，知道自己家鄉這片土地哪裡有礦、能種什麼。
這不是他聰明，有遠見，這是作弊。後世那個資訊爆炸的時代，只要留心，這些知識隨處可得。
但作弊也有極限。
現在的湖南，人口嚴重不足，田地荒了太多，水利廢了太久，現在擴軍征戰西方就是竭澤而漁。
六州之地，七十萬人口，安南軍三萬戰兵己經是靠貿易補貼軍需了。再擴軍，百姓吃不消，那與中原互相啃咬的藩鎮何異？
黃浩閉上眼，腦子裡又閃過一張張老兄弟的臉。
蓋洪老了。認識這老頭那天，他還是個中年壯漢。如今奔著六十去了，左肩上那處箭傷傷了經脈，一到陰天就疼。只能當安南軍的吉祥物了。
石虎正值壯年，在萍鄉守了這麼久，沒仗打，怕是憋壞了。
王栓還在江北吃土，忙著找家眷。吃了不少虧，回來後怕是更想著打回江北去報仇。
孟寬在嶽州，有媳婦有兒子，看著像是過日子的樣子。但那天他說“拿下朗州給兒子當禮物”的時候，眼睛裡有火。
楊再思和頓漢凌——這兩個人，一個是飛山蠻的少主，一個是梅山蠻的頭領。他們歸附安南軍，不是真想當順民，是想搏個前程。如果他不打仗，他們怎麼辦？
還有那些老兵。張萬福、胡西海、劉黑子，那些跟他從狼虎谷一路拼殺過來的弟兄。他們跟著他，一路走到黑，哪怕是在這裡成了家，立了業，怕是也不得消停。
統一華夏？是始皇帝統一六國後全華夏人的樸素認知。可朱溫、李克用、楊行密、錢鏐……哪個不是一時人傑？他能守住湖南這一畝三分地，讓百姓吃飽飯，孩子能讀書，商人能賺錢，就己經很了不起了，自己怕是沒能力和教員一樣攬大廈將傾。
但那幫手下不這麼想。
他們想要建功立業，想要封妻廕子，想要在史書上留下名字。如果他停下來，他們會失望，會懈怠，會縱情享樂，會覺得自己跟錯了人。
想到這裡，他忽然覺得很愁，伸手揉了揉太陽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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腦子裡又冒出跟高鬱的對話，楊行密、錢鏐、朱溫、秦宗權……那些地名和名字像棋子，密密麻麻鋪了大唐半壁江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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