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安靜了半晌，老漢才艱難開口，聲音比進門時沙啞了許多：“走了也好，也能少遭些罪。可這麼多人，動靜大。怕是逃不過秦宗權的追兵。”
王栓聲音壓低了少許：“咱們村也就六七十戶人家，兩三百口子。我帶著上千號戰兵，護得住。”
灶膛裡的火漸漸暗下去，母親要去添柴，被王栓輕輕攔住。他撿起灶腳下的細柴，架在了餘燼上。火又慢慢地越燒越旺。
老漢把手裡的柴火一丟：“我去找族叔們商量一二，你能留幾日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兵荒馬亂的，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兇險。”
老漢抬腳跨出門檻。二更的梆子聲從村口傳來，悶悶的幾聲。王栓母子跟著往外走，臺階下的青磚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，踩上去有些滑。
“嬸子，你先回。我帶栓子去幾個族叔家走走。”
老漢和王栓一前一後走著，沒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和遠處零星的狗叫。
----
嫁進王家村的婆娘、小媳婦匆匆回孃家告別。訊息像一陣風，在附近的村子蔓延。來找王栓的各村族老越來越多，其中就有自己的舅舅，老丈人的村子。王栓粗粗一算，好傢伙，超兩千口子了，都沾親帶故的帶誰不帶誰是個問題。他一咬牙，一跺腳。反正是最後一趟了，乾脆搞個大的，少將軍能帶六千多號百姓過江，俺和杜翀加起來有少將軍三成本事的話，就能平安帶著這兩千口子回去。
三日後，王家村空了。六十幾戶人家，近三百口人，能帶走的裝進籮筐或獨輪車，帶不走的就擺在了原地。僅有的幾架驢車，堆得滿滿當當。
王栓婆娘劉氏挑著獨輪車把手，車上擱著包袱、鋪蓋卷、糧食、還有幾件換洗的衣裳。王念一手緊緊抱著小陶罐，一手攥著獨輪車的木架，坐在包袱上左顧右盼。
老村正站在村口，回頭看了幾息，轉身，不再回頭。
兩千多號人從李家村、劉家村、郭家莊......十幾個村子湧出來，像一條條小溪匯成大河。
隊伍前頭，杜翀帶著斥候開路。後頭，王栓帶著安南軍的老卒斷後。婦孺老弱走在中間，被護得嚴嚴實實。
從曹州往南，過宋州、亳州，走潁州，入光州。這一路人煙稀少，秦宗權的兵不愛來。
他們沿著山道往南，每日寅時末啟程，辰時末歇腳，申時初又出發，首到天色全黑。雖然辛苦，但避開了烈日高溫和秦狗活動的高峰期，安全了很多。
走到潁州地界，終是被秦宗權的人發現。一隊百來人遊騎遠遠跟著，不靠近，也不走。
隊伍陡然加快速度，日夜兼程。王栓帶人在後面設伏，把綴得近的探子截殺了好幾回。
有一日，王栓和杜翀各帶兩百人從側翼包抄，在一個山谷打了一場小仗。安南軍的戰兵結鐵角陣，盾牆推進，刀槍齊出。秦宗權的遊騎本就不是精銳，不肯送命，打了一陣就散了。
王栓清點戰損，戰死六個，傷了五個。倒是繳獲了二十幾匹駑馬。
從潁州往南，又走了一個月。
路上遇到兩撥秦宗權的巡邏隊，都被杜翀的人提前探到，繞過去了。杜翀一首走在最前面，和手下的兄弟摸路、探哨、尋宿營地。他極少說話，偶爾回頭看一眼那條長長的隊伍，又轉回去。
這日傍晚，隊伍在一處背風的谷地紮營。火在坑裡點起來，炊煙貼著地往前邊蔓延。王栓蹲在火邊烤餅。
杜翀從林子邊走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，伸手把餅翻了個面。
兩個人蹲著，火苗舔著餅邊，滋滋響。
王栓先開口：“鷂子兄弟，這一年，你幫了大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