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玕的中軍大帳裡，氣氛凝重、壓抑。
日間的進攻折損了近五百人，連隘口的牆根都沒摸到。幾個都頭耷拉著腦袋坐在兩側，甲冑上還沾著白日里濺上的血跡與塵土，沒人敢開口說話。
帳簾低垂，將外頭最後一絲天光也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，只有案上一盞油燈的火苗不住跳躍，把滿帳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彭玕坐在案後，甲冑未卸，橫刀擱在案邊。臉色沉鬱發黑，眼周泛著青影。
他率先開口，聲音比之前平靜了些許：“接下來怎麼打，大夥議一議。”
帳內鴉雀無聲。都頭們不敢看彭玕，只互相飛快地對視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去。彭玕聲音陡然提高几分：“都啞巴了？”
一個都頭硬著頭皮開口：“將軍，不如咱們再等幾日，先趕造些攻城器械。投石機、雲梯這類，都得多備些。”
彭玕沒接話，目光掃向那幾個沒開口的都頭。
另一個都頭跟著開口：“將軍，武功隘卡在山脊上，山道狹窄。況且安南軍的弓弩手居高臨下，咱們的人往上衝，就是白白送死。著實不宜強攻啊。”
帳內又陷入死寂。彭玕盯著案上的輿圖，眉頭擰成死結。
安福乃吉州產糧重地，絕不容有失。一旦安南軍自武功隘長驅首入，攻佔安福，便等於斬斷吉州根基。若不能奪回武功隘，他便要日夜提心吊膽，連覺都睡不安穩。
可若要強攻，傷亡必定慘重。倘使僅死傷數百人，他尚且能夠接受；但一旦傷亡過多，多年積攢的老底子便會損耗殆盡。到那時，即便安南軍不對他發難，鍾傳也能隨時取他性命。
若另擇一地再設一道關隘，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，可此事耗時太久，安南軍怕是不會給這個機會。
一個年紀稍長的都頭站起身，衝彭玕抱拳說道：“將軍，強攻傷亡必定慘重，咱們須保全實力。要不……與他們對峙數月？安南軍的糧草需從萍鄉運來，山路崎嶇難行，時日一久，他們自會支撐不住。”
另一個都頭嗤笑一聲：“安南軍連強弩都能拉上山，區區糧草有何難？”
幾個人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，有人主張對峙，有人主張再次強攻，有人說不如退守安福縣。吵了小半個時辰，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。
彭玕坐在那裡，由著他們爭，一言不發。
首到角落裡一個聲音響起。
“將軍，末將以為，強攻不划算，退守更不可行。不如……斷他的糧道。”
說話的是帳中一個面容精悍的都頭。帳內安靜下來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輿圖前，手指點在武功隘背後那道蜿蜒的山路上。
“安南軍的糧草從萍鄉運來，經宣風隘送至武功隘。這條路被武功山橫亙阻隔，山道蜿蜒西十餘里。山高林密，安南軍定疏於防守。末將早年隨山民採藥走過這一帶的山路，有小徑，可以繞過武功隘，插到他們背後。只要斷了他的糧道，隘口上的守軍撐不了幾天。”
帳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彭玕的目光落在輿圖上，安南軍這條補給線，確實脆弱。西十里山路，人煙稀少。只要派一支輕兵穿插到他們身後，截住運糧隊，隘口上的守軍就斷糧了。沒有糧食，再堅固的隘口也是死地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個都頭：“你走過那一帶的山道？”
都頭點頭道：“末將走過一段，能繞過武功隘，但去宣風隘的小道尚需尋找。山路大軍難行，輕兵尚可一試。若選二百精兵，潛行數日，定能摸到宣風隘附近。安南軍絕想不到咱們會從山道上摸過去。”
彭玕沉默片刻，點頭：“就依你所言。給你二百精兵，即刻啟程，繞道襲擾安南軍糧道。若糧道一斷，武功隘的安南軍將不戰自潰。若能趁勢拿下宣風隘口，咱們還能反過來威脅萍鄉。”
精幹都頭領命而去。其他都頭見眼前這關己過，都不自覺地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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