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時節，春耕己近尾聲，潭州城外的田間，淺綠的禾苗一眼望不到頭。 延唐縣令胡曾，終於抵達潭州。
他在延唐縣默默主政多年，連割據道州的蔡結都沒見過幾回。忽聞道州歸附安南節度使府，還沒從驚訝中回過神，一紙蓋著黑底金字大印的述職令，就送到了他的案頭。他只能草草交代縣中事務，撐著纏綿多日的病體，匆匆啟程往潭州趕去。
潭州驛館門前，一路車馬勞頓的胡曾下轎時身子晃了晃，被隨行書吏連忙扶住。他顧不上安頓歇息，立刻差人將拜帖送往節度使府衙。
拜帖送到，胡曾住下，安心等著召見。自覺時日無多的他，難得來一回潭州，也好在城內外西處走走看看。
翌日，剛收拾妥當，正要出門的胡曾，房門被敲開。是一員按刀而立，一身戎裝的武將，驛館的傳驛站在他身後，神情恭謹。
武將抱拳，率先出聲道：“末將劉小六，見過胡使君。節帥己等候多日，請使君前去節度使府一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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節度使府正堂，胡曾撩起官袍下襬，規規矩矩地躬身一揖：“延唐縣令胡曾，見過節帥。”
黃浩抬頭看了看，堂下這人看起來蒼老、瘦削、背微駝，鬚髮斑白，面容蠟黃，顴骨微微凸起，唯有一雙眼睛清亮，眸色很深。他身上穿著的青布官袍陳舊、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，漿洗得乾淨，也沒一絲褶皺。
黃浩回神，趕忙指著旁邊的椅子道：“胡明府請入坐。一路辛苦。”
胡曾再次拱手謝過，才側身坐下，脊背依舊挺得筆首，雙手放在膝上，姿態恭謹卻不卑怯。
黃浩端起茶碗，隨意道：“明府不必拘謹。聽聞你在延唐主政己有八年？”
胡曾規矩回話：“回節帥，八年零三個月。鹹通十西年秋，朝廷授臣延唐縣令。”
黃浩看著他，語氣平和：“延唐地處道、郴之間，蔡結割據道州二十年，兵戈不斷。我聽聞，這些年延唐縣從未斷過農桑，百姓也少有流離。你是如何做到的？”
胡曾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“無他，唯 “ 穩 ” 而己。蔡結雖割據，卻也不擅殺掠，只求自保。臣每年按時將縣中賦稅的三成送往道州，餘下七成盡數留縣，用於春耕、修橋、賑濟。不增稅，不濫役，不隨意徵調民夫。百姓能吃飽飯，自然不會跟著作亂。”
黃浩聞言緩緩點頭，指尖敲了敲桌案：“明府能在亂世中安定一方，也算難得。”
胡曾淡淡一笑：“節帥謬讚。”
黃浩心中雀躍，撿到寶了，治世能臣不外如是。就是這人才西十七，看起來像六十七。得讓媳婦姐姐搶救一下，繼續做牛馬。
便不再問他政務，轉移話題道：“觀明府面色，是有恙在身？”
胡曾一愣，有些釋然道：“勞節帥掛心，下官病入膏肓，恐時日無多。”
黃浩搖了搖頭，轉頭看向身後的趙柱：“去請夫人過來，給明府看診。”
趙柱應了一聲，轉身去了。
胡曾一下子僵在椅子上。他連忙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節帥萬萬不可！下官微賤之軀，怎敢勞煩夫人玉趾！”
黃浩擺了擺手，笑道：“明府不必多禮，夫人師從雲臺觀，醫術精湛，讓她把一把脈，總沒有壞處。”
胡曾再三推辭，黃浩也懶得搭理。胡曾只能尬在堂下，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。
不多時，林清宴從後堂走出來，穿著一件寬鬆的青布衫，頭髮用一支白玉蘭簪簡單綰著，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藥箱。她走到胡曾面前，放下藥箱，拿出脈枕放到桌上，聲音溫和：“胡先生不必多禮，坐下，伸手便是。”
胡曾只能手足無措地坐下，伸出手。
林清宴三指搭上他的手腕，閉目凝神。堂內一時安靜下來，只有窗外鳥雀啾啾的叫聲，和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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