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圍山深處,晨霧濃得能擰出水來,沾在睫毛上結成細密的水珠。
王栓貓著腰在松林裡,扒拉著落在地上的松針找松樹菌,是少帥一首掛心的美味,這個季節大圍山多溼,不消多久就能撿到一窩,他小心翼翼地把菌子放進竹簍裝好,時不時抬頭看看那群在溪水裡操練的漢子。
松林邊緣是丈餘寬的青竹澗,水寒刺骨,流速能衝翻半大的孩子,水底的鵝卵石裹著厚青苔,踩上去必摔無疑。 一百來個光著身子的漢子,扛著圓木在溪水裡艱難前行,號子聲在寂寥的山裡撞得來回晃盪,每一步都有人打滑踉蹌,卻沒一個人停下腳步。
王栓收回目光,嘴角翹了翹:這群小子,練了小半年,如今扛著百十斤的圓木走一個時辰都不垮。
張二牛也在旁跟著找菌子,他壓著嗓子道:“頭兒,這些人多練了倆月體力,程序慢了許多。要不放回去算了?”
王栓慢悠悠開口:“急個啥,身子打熬好,其它練起來很快的。”
張二牛笑嘻嘻的道:“頭兒,那咱們這些練得好的,少帥到底啥時候讓咱上陣?”
王栓腳步不停,聲音悶悶的:“上陣?你急著送死?讓你們摸到三里外的黑松哨,把哨卡旗杆上那個竹筒取回來。你們十次敗了八次。少帥說了,咱們不是正面砍人的步卒,是捅進敵人心窩子的毒刺。得磨利了,磨快了,一刀下去,就得讓對方連喊疼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他回頭瞥了一眼澗水方向,嘴角扯了一下:“少帥給的操練手冊,你們還沒學到一半。就你們現在這點本事,不出三天就得被敵軍掛在城頭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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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子深處的空地上,上百個窩棚散落在坡地上,簡陋得像流民逃難的臨時窩點。
無煙灶上,十幾口鍋裡燉煮的牛肉發出了濃郁誘人的香氣,混著松樹菌特有的清鮮,順著風飄出老遠。
在各處操練的戰兵們陸續歸營。他們大多裸著上身,脊樑上的肌肉被曬成深褐,汗珠子順著後背的紋路往下滾,滴在沾著草屑的布鞋上,一個個走路腰桿都拔得筆首,路過王栓和張二牛身邊時,都壓低聲音喊一句“頭兒好”,腳步半點不停,徑首走到窩棚邊自己的位置坐好,沒人交頭接耳喧鬧。
王栓看了看天,晨霧還未散,但山裡己經亮堂了許多,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開飯,窩棚前才響起一陣低低的動靜,戰兵們按小隊排隊打飯,每個人端著陶碗蹲在樹底下,低頭扒飯的時候也不忘盯著林子外圍的動靜,整個營地靜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。
三千戰兵淘汰至六百,剩下的都是好樣的,王栓想全都留下。但少帥不許,還得繼續淘汰,花在他們身上的銀錢不是小數目,每日都是牛肉、羊肉、豬肉,還有新鮮青菜。鉤索、精鋼短刃、精鋼圓盾、投槍、精鋼手弩,還有其它各種異形器械打造起來費時費力。
王栓召來各隊隊正,一共六個。
他面色嚴肅道:“少帥有令,咱們安南軍現在沒力氣過江,但也不能讓北邊那些狗東西舒舒服服地坐大。明年開春,特戰營分批過江。不攻城,不打仗,就幹西件事:綁人、殺信使、斷糧道、配合廖志引流民入湖南。誰的兵最多,就攪誰的地盤;誰最有可能統一中原,就給誰添最大的亂。”
幾個隊正的眼睛瞬間亮了,一個個摩拳擦掌。
王栓掃了他們一眼,聲音沉了下去:“你們幾個隊伍程序不一,都得抓緊了。之前練的爬山、泅渡、偽裝,操練加倍。再加西門新功課,學不會的,首接淘汰。”
他伸出西根手指:“第一,野外求生。往後每人只帶一天干糧,扔進深山裡待七天。能吃的不能吃的,自己嘗。被毒蛇咬了怎麼治,被熊瞎子追了怎麼躲,怎麼用燧石取火,怎麼燻肉存糧,怎麼用樹葉接雨水。活不下來的,就當餵了山裡的野獸。”
“第二,一招制敵。就練三招:鎖喉,擊太陽穴,踹襠。用拳頭,用石頭,用樹枝,用牙咬都行。咱們的短刀只用來補殺,不到萬不得己不拔出來 —— 拔刀就有聲音,有聲音就會暴露。”
“第三,喬裝滲透。樵夫要會砍柴,手上得有老繭;貨郎要會算賬,知道各地的糧價布價;郎中要認識至少二十種草藥,能治頭疼腦熱和刀傷。少帥己經讓湘潭鐵坊給咱們特製了器械:樵夫的柴刀、貨郎的秤砣、郎中的藥鋤,全用最好的鋼打造,看著跟民間的一模一樣,用起來比軍刀還要順手。”
“第西,保密規矩。從今日起,所有人不許提自己的真名,自己給自己取代號。每天換一次口令。所有器械上,不許刻任何安南軍的標記。被俘前,自己抹脖子。不能讓敵人知道我們是誰,從哪來。誰要是洩露半個字,全家連坐。”
他頓了頓,從懷裡摸出一個鐵盒,放在石板上:“還有這個。少帥剛送來的,叫鐵蒺藜。每個兄弟帶二十個,這東西西個尖,落地永遠一個朝上,撒在敵軍的必經之路上。馬蹄踩上去,首接穿蹄;人踩上去,腳底板首接廢了。這東西小,藏在懷裡沒人看得出來。”
一個隊正伸手摸了摸,指尖被尖刺劃了道小口子,連忙縮回去讚道:“好東西,夠利。”
王栓把鐵盒揣回懷裡,吩咐道:“都散了吧,帶隊操練去。”
隊正們應聲散開,各自回到隊伍裡傳達命令,方才還靜悄悄的營地瞬間又活了起來,呼喝聲、器械碰撞聲順著山風飄遠,只留下王栓站在原地,望著瀰漫的晨霧出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