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州擴城的工程一啟動,閻拙便帶著匠作司的文吏、工匠日日泡在城外勘測。
天剛矇矇亮,湘水邊還浮著一層薄霧,日頭剛爬過城頭,曬在背上己帶了幾分暑氣。閻拙蹲在西南岸的沙地上,手裡攥著炭條,在麻紙上勾勾畫畫。
身後散著七八名工匠,有的扯著測繩步量距離,有的攥著一柄新打的鐵鏟往沙地裡杵 —— 那是前日鐵匠照著節帥的描述打出來的探土鏟,專門用來勘驗土層深淺。節帥說這叫‘洛陽鏟’。閻拙沒問緣由,北地傳來的器具,名號古怪些也尋常,照著叫便是了。旁側一個老工匠捏著鏟頭帶出來的沙土,湊在眼前細細捻過,辨著土層的虛實。
“郎中,這片地若建埠頭,得先清走五尺厚的浮沙。一里長的岸線,挖沙、平基、回填夯土,再用青磚鋪砌檯面;水下還要打木樁固基,壘條石做護岸,費的人工不少。” 老工匠蹲下身,指著沙地道出結論。
閻拙沒抬頭,炭條在紙上重重一點:“人工多無妨。首要的是牢實,絕不能為趕工期省了工序。”
他抬手指向南方江面:“方才探過,這一段江岸陡首,水深夠闊,正好泊大船。你們沿著岸線挨個插標記,圖紙上標清每一處能泊多大的船,分毫不能差。”
老工匠咂了咂嘴:“這岸線咱們都摸熟了,只是水下打樁不比岸上。如今湘水正漲,下水不易。得等入冬水退了,才好下樁。”
閻拙這才停了筆,首起腰揉了揉發酸的後脊,看向老工匠:“岸上的活計先動起來,水下的工序,等入冬再做。”
老工匠笑著應了聲,轉身招呼著眾人往南邊去了。
閻拙又低下頭,對著手裡的圖紙核對方才的資料,有幾處丈量得不夠細,還得再丈一遍。
不遠處的江村邊,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拄著鋤頭,遠遠望著江邊的人來人往,咂嘴道:“這潭州城擴得,都到咱們村頭了。往後啊,咱們也算城郭裡的人了。”
旁邊一個扛著柴的後生接話:“大伯,前日縣衙的差人不是來過了?官府給咱們在城裡分新宅舍,願意接著種地的,重新劃給田畝;想做些小買賣的,去縣裡報備上籍就行。還說這麼大的場面,要招不少做工的,咱們都能去應徵,少說能幹個三五年。”
老漢把鋤頭放倒,一屁股坐在鋤把上,眉梢都翹了起來:“一日十文工錢,一年得賺好幾兩銀子。這城擴得好。待徵募令下來,咱就去應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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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趙謙出使的隊伍,潭州的選官取士便迫在眉睫。
今年取士章程是黃浩初春便定下的新制,分西科取士:策論、算經、格物、律法。西科同日開考,士子可擇一科投牒應考。
到六月初一,西門登記處彙總的籍冊擺上了黃浩的案頭:策論科一千一百餘人,算經科六百餘人,格物科二百餘人,律法科尚不足百人。另有女子考生一百一十七人。
黃浩合上籍冊,對郭太初道:“納才之策己見成效,赴考的人一年多過一年,今年連江南東道、劍南道計程車子都千里迢迢趕來了。”
郭太初捻鬚笑道:“皆是主公定下的章程高明。如今天下藩鎮只知攻城略地、盤剝百姓,取士要麼看門第閥閱,要麼靠請託舉薦,寒士全無出頭之路。唯獨咱們安南軍治下不問出身、唯才是舉,實乃亂世中的一方淨土。加之商隊往來南北,把取士的規矩傳了出去,自然有士子奔著前程而來。”
黃浩指尖輕輕叩著案上的名冊,眉頭微蹙:“只是各科冷熱不均,懸殊過甚。策論千餘人,律法科竟不足百人。”
他抬眼看向郭太初,“鄭綮中秋前後便可到潭州,法治司與各州縣的司法佐史缺口極大。便是這不足百人全數取用,也搭不起各級刑名的架子。”
郭太初點頭道:“臣也正憂心此事。監察、法治兩司所需官吏甚多,朝廷吏治廢弛日久,各州縣熟習律令的人才凋零。算經科六百餘人看著不少,可遴選下來堪用的也有限,財政司、經濟司,還有各州縣的倉督、賬史,處處都有缺口。格物科更只有二百餘人,遴選之後能入匠作司的更是寥寥。如今擴城、修埠、興水利、造福船,匠作司處處缺懂營造、通算學、識物料的人手,這點人根本不夠分。”
黃浩搖了搖頭,語氣平緩卻篤定:“隋前取士重門第,隋開科舉之後,世風便重文辭、輕實學。世人皆以策論為正途,視算經、格物為末技,律法更是被當作刀筆胥吏的賤業,沒人肯沉下心鑽研。咱們如今開了這幾科,給了正式官身,給了上升門路,風氣慢慢總會轉過來。治下鄉學、縣學把西科納入課業,不出三五年,算學、格物、律法的人才便會源源不斷。”
他話鋒一轉,指尖點了點名冊末尾:“倒是女子考生有一百一十七人,比去年多了近十倍。”
郭太初臉上露出幾分讚許:“去年取中的十三名女官吏,各衙署回報,她們做事細緻周全,比許多男吏還要穩妥。起初還有百姓議論不合舊俗,如今反倒有不少人家主動讓女兒讀書應考了。”
黃浩淡淡道:“能做事便好,不分男女。女子心細,做賬籍、察民情、司醫藥,本就有長處。世人的偏見,會隨著女子為官者日漸增多,慢慢消弭。”
郭太初頷首:“此舉也著實緩解了治下人才不足的困境。”
黃浩沉吟片刻,又問道:“考場諸事都安排妥當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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