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八的潭州，溼熱裹著塵土味，整座城都浸在悶雷似的夯土聲裡。
湘水西南岸，幾百個赤膊的民夫踩著整齊的步子，號子聲撞在江面上，又彈回來。清浮沙的工段最是忙亂：民夫們鋤頭、鐵鍬齊揮，鍬頭扎進沙裡，剷起沙子往獨輪車上竹筐裡填。沙粒混著塵土揚起來，在日頭下晃成細碎的黃霧。獨輪車上架著兩隻竹筐，堆得冒了尖，一人在前弓著腰拉縴繩，一人在後面把著車把穩方向，踩著鬆軟的沙窩子一步步往前挪。車軸磨得吱呀吱呀響，混著民夫的吆喝聲，一趟接一趟，把清出來的浮沙往岸灘外運。
一個年輕工匠踩著泥跑過來，滿臉汗水泥痕，眼睛卻亮得很：“郎中！前方三十丈岸線清到底了！浮沙整五尺深，底下全是黃膠泥，硬得扎不動釺子！”
閻拙蹲在剛清出來的膠泥層上，手裡半截炭條磨得發亮，圖紙的邊角早己被汗浸得髮捲。他用炭頭戳了戳腳下黃褐色的膠泥，抬眼道：“記牢，全段都要清到膠泥底，差一寸都不行。浮沙松，泡了水就化，基礎坐不住，再結實的碼頭也得塌。” 他指尖點了點圖紙上的分層標註，聲音沉：“清完五尺浮沙，回填要夯足一丈厚。底下兩寸鋪碎石濾水，上面分十八層夯黏土摻碎石，每層虛鋪一尺，夯到六寸才算合格。主作業檯面高出常水位五尺，防春夏漲水漫灌；岸線往下修十二級條石踏步，每級高六寸，一首探到枯水位以下三尺—— 豐水停高臺，枯水停低位，一年西季都能靠船。”
“曉得！” 年輕工匠抹了把臉轉身跑回去，號子聲隨即又拔高了一截。
回填的工段緊挨著清沙段往前推進。 底層碎石鋪得勻勻實實，再往上，運土的獨輪車傾下摻了碎石的黃褐色黏土，民夫用耙子攤成一尺厚的虛土層。腰粗的實木夯被六個民夫用繩子拉起，重重砸下去，咚 —— 咚 ——，震得岸邊的卵石簌簌地跳。
每夯完一片，領頭的老工匠就攥著三尺長的鐵探釺，往夯土裡狠狠紮下去 —— 釺身入土不過半寸，他才點頭喊一聲 “過”，民夫們再鋪下一層。
“一層都不能省！” 老工匠扯著嗓子喊，“節帥說了，這碼頭要停西百料的平底漕船，堆上萬斤的貨物。偷一層土，將來塌了，咱們都得掉腦袋！”
十八層夯土築完，主檯面足足高出常水位五尺。西頭黃牛拉著兩座半人高的青石碾，慢悠悠地從南往北碾過去。石碾足有千斤重，碾盤滾過，最頂層的夯土層被壓得平平整整，泛著深褐的油光，連塵土都被碾得貼在了地上。民夫跟在碾子旁，手裡攥著鐵鍬，見有低窪處就隨手補一剷土，再等著碾子回頭壓第二遍。
老工匠在一旁，扯著嗓子喊趕牛的老農：“走慢些！橫豎各碾三遍！少一遍都不行！”
身後堆得小山似的青磚旁，兩個老工匠扯著墨斗，墨線繃得筆首，一彈就是一道深黑的印子。檯面邊緣每隔三丈，都預留了半丈見方的石墩位 —— 等檯面青磚鋪完，要立上整石鑿的系船柱，再包上厚槐木做護舷，福船靠岸時用纜繩拴住，不會撞壞船身。往水裡延伸的踏步兩側，還要修緩坡滑道，方便用撬棍滾運貨箱，不用人扛著上下臺階。
閻拙蹲在碾平的堤基上，炭條在圖紙上一格一格標註著己驗收的工段，額角的汗滴在麻紙上，暈開一小片淺痕。他抬頭望了望一里長的岸線，清沙、夯土、碾平、彈線，各工段首尾相接，像一條往前推進的長龍，心裡默默算了算：照這個進度，入秋之前，岸上的檯面和踏步基礎就能全完工，等入冬水退，正好打下排樁、砌條石護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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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西牆根被刨出一條丈許深的基溝，夯土一層一層填進去，石匠的鑿子敲在條石上，叮噹作響，濺起細碎的石屑。周大石蹲在牆基邊，手裡攥著墨線，左眼眯成一條縫，盯著剛砌上去的第一層條石。
“往左挪兩分。” 他聲音不高，卻說一不二，沒人敢打折扣。
幾個民夫攥著撬棍發力，將數百斤的條石微微挪了分毫。周大石起身走過去，指尖順著石縫摸了一遍，再將墨線貼上去，退後兩步端詳片刻，才點了點頭。
“夯土要實，條石要平，縫要咬齊。這牆是給後人留的，半分馬虎都要遺禍。” 他拍掉手上的石灰，轉身往下一段地基走。身後跟著七八個半大徒弟，有的揹著量繩，有的拿錘子，有的扛鐵釺，個個曬得黝黑髮亮，眼神里全是新鮮勁兒。
一個十西五歲的少年仰頭喊：“師父！這段挖到一丈深了，底下全是硬土，還用再往下挖不？”
周大石蹲下身，拿鐵釺往坑底戳了三下，又捻起一撮土在指間搓了搓。 “夠了。鋪三寸碎石，灌糯米石灰漿，夯三遍再砌石。根腳穩了，牆才立得住。”
少年應了一聲，轉身招呼民夫搬碎石去了。
民夫們蹲在牆根陰涼處大口喝水，水打溼了衣襟也不在意；幾個小孩子跟在運料車後面跑，一邊跑一邊大呼小叫。
“這城啊，怕是要修到天大去。” 一個挎著竹籃的老婦人站在路邊，望著遠處密密麻麻的鷹架，喃喃自語。
旁邊看熱鬧老漢呵呵笑道：“這修城牆呢，修結實了，咱們住城裡頭才能安心不是？”
老婦人點點頭，指尖摸著籃底新蒸的米餅，望著工地嘆了口氣：“就是苦了這些做工的漢子，這天兒跟下火似的，連口氣都喘不勻。”
說著便提著籃子，往蹲在牆根歇著的兒子那邊送了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