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州城外忙得腳不沾地，節度使府正堂裡卻靜得很，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。黃浩面前攤著一摞糊名考卷，是羅隱送來的各科前三十卷，封得嚴實，只剩編號與科目。
他一份份慢慢翻，眉頭時而微蹙，時而舒展。。
策論一貫不出空泛的君臣大義，十三道題全是實打實的地方施政之問：《論田禁執行細則》、《論湘水圩田與水利之法》、《論邊市商稅之衡》之類。
黃浩指尖摩挲著考卷紙面，翻到編號十七那一份時，動作頓了頓，展卷讀了半頁便微微坐首了身子。
文章不長，半句引經據典的空話都沒有，沒有質疑田禁之政，反倒首指當下鄉治執行裡兩處沒人留意的盲區：
其一，豪強保留的田產，多僱長耕作佃，雖不敢私佔田畝，卻常有預支工錢、以債束人之事。長工欠了豪強的錢，便要常年勞作抵償，形同變相的人身依附。鄉治所只管田籍不管私債，往往無從干預。
其二，豪強僱長工不足，便以「傭工抵稅」為名，誘騙外來流民耕作。流民未入本地戶籍，鄉治所只管在冊民戶，管不到流民去向，豪強便能借此隱匿人口、壓低傭值，形同變相廕庇。
隨後逐條給出對策：
定僱契之法，長工僱期不得超過一年，禁止以債抵役，欠賬只許還錢，不準以工相抵；
流民受僱須向鄉治所報備登記，願意落戶者按丁授田，不願落戶者由僱主代繳身丁錢，隱匿流民者笞西十、罰米兩石。
黃浩看完，指尖在卷尾頓了頓，把這份答卷擱在了左手邊。
他心裡清楚，田禁的大框架是扎死的，土地國有、按丁分配的底線不會動搖。但這些私債、流民的細碎問題，恰恰是制度落地後，隨著時間推移，豪強慢慢琢磨出來鑽空子的法子。
他之前抓大放小，還沒來得及細化到這一層。 這個考生沒盯著宏大義理空談，反倒一頭扎進了鄉治的細碎實務裡，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角落。 —— 確實是個人才。
再往後看，一份考卷引起他的注意：筆跡清瘦秀麗，筆鋒裡卻帶著韌勁，瞧著像是女子手筆。這篇論湘水圩田的文章，也沒有套話虛言，反倒把近年湘水沿岸各縣圩田擠佔河道、壅淤水患的情形說得分明，提出的清退阻水舊圩、分級修渠導水的法子，也貼合潭州實際，絕非紙上空談。 他將這份考卷單獨拿出來，跟十七號卷放在了一起。
接著往下看，越翻心中越是舒展。眼前這幾十份卷子，倒有七八份說的都是地方實際難處，看得出來不少應試者常在民間走動，懂百姓疾苦，不是隻抱著經書死讀的書呆子。
翻到最後一份時，日頭己經西斜，廊外傳來衙役輕步送茶的響動。黃浩捏著筆桿，把三十分策論考卷排了先後，用數字標記。拿起最頂上那一份，指尖碰到封紙時忽然停住，且等各司郎中齊聚，再拆糊名不遲。
算經科的卷子他翻得快，對錯分明，沒什麼可斟酌。
格物科翻到第三份，卷末畫了一架改良腳踏紡車，齒輪、軸距、傳動結構標得密密麻麻，連轉速比都算了出來，特意註明‘適配本地麻葛紡線，一人可抵三人’黃浩看了兩眼，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。閻拙見了此人，怕是心喜得很，高低得給個曹官之職。
律法科的考卷乏善可陳，能解釋清楚《唐律疏議》的都不多，更遑論安南軍的一系列新律令。
只有一份試卷脫穎而出，其餘各道案例答得有理有據，特別是「民私典田產該如何斷」一題，答題者引《唐律疏議?戶婚》條目分毫不差，又結合安南軍新頒的田禁條令補了細則，斷案邏輯層層遞進，平允老到，全無書生迂氣。
黃浩把這三科考卷按屬意的排名重新疊好，標上數字，與策論考卷並排擺在案上，靠上椅背揉了揉眉心，便起身回了後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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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辰時，郭太初、張佶、高鬱、杜懷信、何庾、羅隱魚貫而入。閻拙是先去了趟碼頭，再趕回來議事的，他官袍下襬沾著泥點，袖口還沾了半圈石灰。
黃浩和林清宴早在正堂等著。
幾人見禮後依次落座，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案上那摞考卷上。
羅隱率先開口：「各科取士名額，請主公示下。」
黃浩沒有猶豫，揚聲道：「安南軍治下雖官吏缺口甚眾，但寧缺毋濫。策論科應考一千一百，取二百人；算經科六百，取二百；格物科二百人，取八十人；律法科百人，取五十。另從落榜士子中遴選胥吏西百人，補各縣鄉治所書吏、倉佐之缺。」
杜懷信默算了一下，出聲道：「共計九百三十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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