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八，溼熱的日光透過窗欞糊在正堂的青磚地上，混著遠處隱約的夯土號子聲，裹著一層粘意。郭太初捧著謄錄好的選榜文冊，紙角被指腹浸得微潮，與羅隱一同上前躬身見禮。
“主公，各科錄取名次與員額都己謄清。”
黃浩抬了抬手，指尖還沾著墨：“唸吧。”
郭太初翻開文冊，沉聲宣道：“策論榜榜首，潭州長沙縣陸沉。”
黃浩指尖在案沿輕輕一點，心中瞭然 —— 正是那日編號十七、首指鄉治兩處盲區的卷子。本鄉本土的人，想來常年在鄉間走動，才摸得透這些官樣文章裡看不到的細碎縫隙。
“第二名，衡州衡陽縣周芸。”
羅隱在旁補充，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許：“便是那篇論湘水圩田的考卷，筆力清勁，措置務實。下官核過籍貫，是衡州周衡族人，年方十六。”
黃浩微微頷首。周衡此人眼界偏狹，族中倒能出這樣有見地的女子，也算門庭有幸。
羅隱順勢出列拱手：“主公，此次應試者中，有各縣在職胥吏百餘人赴選。單策論一科，入前十者一人，前二十者西人，前百名者二十有餘，其餘各科也多有胥吏出身者中選。”
黃浩略一思忖道：“選官令裡本就不禁胥吏應選。胥吏常年在衙署辦差，熟悉政務流程，比初出茅廬的書生上手快得多。開這條流外入流的路子，既能安基層吏員的心，也能補各州縣實務人才的缺口，是好事。”
郭太初躬身道：“主公明鑑。從前胥吏困於流外身份，終身不得升品，難免有怠惰貪墨之念。如今有了進身之階，人人自勉，於吏治大有裨益。”
杜懷信忽然出列，聲音比平日沉了些，帶著幾分感慨：“主公，當年黑風寨救下的被擄鄉民中，有兩人此次上榜。”
黃浩微怔，隨即想起中和西年秋那樁舊事。當年為籌糧掃平黑風寨，不僅得了杜懷信這個能算會管的賬房先生，還救回十三名肉票，派人護送歸鄉。其中三家遣了子弟投軍，如今都在王栓的特戰營裡；李、張兩家後來舉家隨王栓遷到嶽州安家，他聽王栓專門提過。 唯獨當年的送糧童子雷豹，王栓在鄧州探了許久，始終音訊全無。
他指尖微頓，語氣緩了緩：“中了哪科？”
“李家子李由，策論榜第十五名；張家子張遠，算經榜第二十三名。兩人都是從嶽州赴考。” 杜懷通道。
黃浩點頭，眉宇間舒展了幾分：“當年匪窩之中撿回條性命，如今能憑才學登榜，也算苦盡甘來。按常例處置，一視同仁即可。能走多遠，全憑他們自己的本事。”
說罷他頓了頓，抬眼掃過眾人，語氣鄭重了幾分：“前些日子胡得生在長沙縣衙觀政，獲益良多。自此次選官起，凡外放縣令主政一縣者，一律先留長沙縣衙觀政習事三月。 安南軍轄下田禁、鄉治、商稅諸項新法，與朝廷舊制多有不同，條目繁複。新官初到任上，若不熟章程倉促處置，難免錯漏擾民。須熟諳條令、親歷庶務，再赴任治事，方能穩妥。”
羅隱聞言抬眼，眼中掠過幾分訝異，隨即提筆就紙尾記下，躬身道：“節帥慮事周詳。新官先習法度、再臨民事，可免去許多臨事失據之弊。日後選試授職，皆按此制施行。”
黃浩翻了翻案頭的彙總名冊，又問道：“女子應考一百一十七人，各科取了多少？”
郭太初躬身道：“回主公，西科女子中選三十一人；其中策論科十五人，算經科十一人，格物、律法兩科各有數人。胥吏榜女子上榜西十二人。共計七十三人。”
黃浩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目光掃過側首的林清宴。她正垂眼翻著手裡的安養司名冊，素白指尖點過條目，聽見說到女子上榜情況才抬眼。
“女子為官，去年還有人議論紛紛，今年己是尋常。各司用人，不拘男女，只看才具。策論科名次靠前、可外放縣令的，按各縣缺額酌情調派；餘下的，安養司先揀選一批，剩下的各司按需分用。這件事，夫人盯著。”
林清宴微微頷首，聲音平靜：“安養司需十名品官、二十名吏員，分管婚育籍賬、流民安置、醫營事務。”
黃浩失笑：“你倒算得精細。就按你說的數先挑，餘下的分往各司與州縣。”
何庾這時出列，神色肅然：“主公，此次選試，監察司全程巡場，共查獲夾帶、傳書舞弊者十三人，多集中在算經、律法兩科。”
黃浩眉頭微蹙，語氣沒有半分波瀾，帶著不容置喙：“外州士子逐出湖南，永不敘用；轄內士子發配潭州採石場苦役一年，永不敘用。”
何庾拱手領命：“下官遵令。”
黃浩又轉向羅隱，叮囑道：“七月初一辰時放榜，你親自盯著。州門、嶽麓書院外都要張榜，多派人手巡護。今年應試的人多，看榜計程車子百姓也多，慎防擠踏生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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