覲見那日,天剛矇矇亮,中書省通事舍人便到了客棧,引趙謙覲見。
行宮是舊官署改的,門楣不高,儀仗卻擺得齊整。兩排甲士持戟而立,晨露沾在甲片上,泛著冷光。趙謙換了全套行軍司馬的朝服,魚袋懸在腰間,跟著舍人一步步往裡走。青石板路沾著潮氣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正殿比預想中更顯逼仄。御案上堆疊著半人高的文卷,邊角都己卷得發毛,一隻青瓷筆洗裡的墨汁,凝著一層薄殼。御座上坐著的人,通天冠壓得他脖頸微微前傾,絳紗袍寬大得晃盪,露出的半張臉蒼白如紙,眼窩深陷。他正是年僅二十出頭的天子李儇——兩度被迫逃離京畿的君主,一身隆重朝服,卻掩不住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楊復恭立在御座左側,紫袍玉帶,垂著眼,像一尊安靜的泥塑。
通事舍人唱禮畢,趙謙當庭再拜稽首,取出貢表朗聲奏道:“臣,安南節度使府行軍司馬趙謙,奉節臣黃浩命,入朝獻貢,叩見陛下。上供錢米、絹帛方物己由禮部、太府寺俱己點驗入冊,此為貢目清冊與安南軍符副件,恭呈陛下御覽。”
小宦官捧著冊頁與錦盒上前,放在御案一角。皇帝沒開錦盒,只翻開冊頁掃過數行,深陷的眼窩裡終於掠過一點微光。流亡興元以來,多數藩鎮要麼斷貢,要麼只送些敷衍的土儀,像安南軍這樣實打實送錢糧的,己是少見。
他擱下冊頁,聲音輕啞卻緩和了幾分:“黃浩有心了。三年前獻來玉璧,如今又遣使進貢,朕心甚慰。朕記得他是少年掌軍,有如今局面,果然不負朝廷託付。”
趙謙微低首,拱手回稟:“臣主常言,朝廷乃天下根本。安南軍守土安民,皆是分內之責,不敢忘懷陛下恩寵。”
皇帝微微頷首,側頭瞥了一眼始終垂著眼的楊復恭,又淡淡道:“你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,回頭自有賞賜。”
接下來便是幾句程式化的問詢。年景如何?賊寇可平?糧餉夠不夠?趙謙一一作答,措辭穩妥,滴水不漏。
他低頭回話時,目光無意間瞥見御案腿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大一塊,露出裡面發白的木頭。他隨即移開目光,沒作多想,這臨時行宮裡的東西,舊了破了都是常事。
問不過五六句,皇帝便咳了兩聲,擺了擺手。楊復恭上前一步,取過早己擬好的制書,當庭宣讀。鄭綮調任、黃浩任嶺南兩道宣撫使、加封黃浩檢校太傅、林清宴安南郡夫人,一條一條,和樞密院談好的分毫不差。每念一句,趙謙便伏地謝恩一次。
宣旨完畢,殿裡靜了片刻。皇帝忽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輕:“黃浩如今是二十二?”
“陛下好記性,臣主確是二十有二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趙謙都以為陛下忘了話頭,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: “如此年紀便能鎮住一方……”
晨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,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: “替朕告訴他,好好守著南邊。朕……再賞他一份體面 —— 封安南節度使黃浩為長沙縣開國侯,食邑一千戶。”
趙謙愣了一下,再次伏地:“臣代節帥謝陛下隆恩。”
隨後是賜紫金魚袋、賜錦帛。儀式走完,不過兩刻鐘。趙謙再拜稽首,一步步倒退著出了正殿。廊下的風捲著暑氣撲過來,他後背的中衣早己被汗浸透,純粹是熱的。天子的氣色看著不太好,可朝廷的章法,在這逼仄的行宮裡,竟還一絲不苟地走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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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告身、敕牒、旌節符信備齊,用了整整兩日。趙謙親自去樞密院謝恩,楊復恭並沒有召見,只一個主事出來傳了一句不冷不熱的話:“回去告訴黃節帥,記得朝廷的恩典,好生守邊。”權臣的架子,端得十足。
他轉而再去王清和府上。餘下的銀兩,外加兩件從嶺南帶來的犀角擺件,一併奉上。王清和這次親自送他到中門,站在石獅子旁,看著左右無人,壓低聲音道:“楊樞密有意收拾西川陳敬瑄、田令孜,早晚要動兵。你等多留意邕州、交州的動靜。有用得著安南軍的地方,會有旨意。”
趙謙心中一動。田令孜逃去成都,挾著西川節度使陳敬瑄,本就是楊復恭的心頭大患。真要打西川,湖南便是側翼。這不是隨口透風,是楊復恭藉著王清和的嘴,給安南軍遞的一根橄欖枝——收了你的禮,也給你留了立功的門路。他當即拱手:“臣等謹記。安南軍,自是朝廷的安南軍。”
王清和笑了笑,沒接話,只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一路保重。往後有事,只管遞信。”
當日午後,趙謙便帶人出了興元城。
出城時日頭正盛,他勒住馬,回頭望了一眼城頭。褪色的旗幡在暑氣裡蔫蔫地飄著,城門洞裡守卒的長槍,依舊鏽跡斑斑。他沒有多看,收回目光,從懷裡摸出那捲敕牒,在掌心掂了掂。
三萬兩白銀、奇珍異寶、王清和的路子換得檢校太傅、安南郡夫人、開國侯、宣撫使、鄭綮調任,還有臨別前那句“有用得著你們的地方”。這一趟,值了。
劉小六策馬跟上來:“司馬,咱們回潭州?”
趙謙把敕牒揣回懷裡,那捲帛書貼著胸口。他一抖韁繩,馬蹄踏起塵土:“啟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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