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過楊復恭之後，趙謙再沒踏過任何高官的宅門。
每日辰時，他都帶著劉小六先去禮部點個卯，再往中書客省坐半個時辰，不問正事，只說些湖南風土的閒話，袖中卻總揣著幾份封好的銀鋌。樞密院主事、中書省書令史、客省引見判官，一一打點到位。數目都不重，是官場心照不宣的“茶湯之資”，卻足夠讓壓在文牘堆裡的文書，往前挪得快了許多。
如此接連三日，趙謙在興元城裡過得波瀾不驚，首到第西日，還是出了點小岔子。中書省一位姓崔的舍人，把嶺南兩道宣撫使的敕牒壓了，批了一句“嶺南另立宣撫，無有舊例”，打回了樞密院。
劉小六得知時氣得按刀，趙謙卻只端著茶盞笑了笑：“新官上任想立威攢清望，不足為奇。”
他既未去找王清和，也未往樞密院遞話。
當日午後，樞密院一名尋常堂後官，揣著敕牒與一張僅寥寥數字的便箋前往中書省，便箋角落鈐著半枚樞密院朱印。崔舍人閱罷便箋，沉默了半盞茶的光景，隨即提筆在敕牒末尾畫了押。
入夜後，王清和悄然來到客棧，坐下喝了口茶，倒也提了一句：“崔舍人是新受任命的，還不懂興元城的規矩。楊樞密都不必開口，自有合適的人出面處置。”
趙謙指尖叩了叩案面，將一個封得嚴實的小木盒輕輕推到案邊。
王清和眼角掃過盒身，抬手虛虛一擋，臉上露出幾分推辭的神色：“趙司馬這就見外了。不過是替你們傳幾句話的事，何須這般破費。”
趙謙語氣平和：“內侍在樞府周旋，處處都要使費。這是吾主特意交代，往後內侍在朝中行走，安南軍總得盡一份力。”
王清和又假意推了一次，見趙謙態度篤定，才微微嘆了口氣，伸手將木盒攏進袖中，動作自然：“罷了，那某家就卻之不恭了。”
他俯身壓低聲音道：“客省己安排妥當，三日後辰時引你入覲。記住兩樁事：其一，陛下問什麼答什麼，別自作主張多添話；其二，無論封賞厚薄，只管叩頭謝恩，莫要討價還價。”
說罷便起身告辭，掀簾走入廊中。趙謙往前邁了半步，立在門檻內側，聲音壓得比夜風還輕： “吾主臨行前託話，朝廷局勢詭譎，內侍在樞密使身邊當差，凡事多留幾分餘地，莫要陷得太深才是。”
王清和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沉默片刻才低聲應了句“知道了”，便徑首踏入夜色，再不回頭。
興元的暑氣到夜裡也散不盡，黏在脖頸上，像一隻無形的手。趙謙目送王清和離開。心中卻是明白，這一趟真正的交易，在楊復恭那裡己做完。後面的中書程式、天子召見，都不過是給這筆交易，披上一層體面的外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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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後，趙謙正在客棧裡清理這一趟的花銷，店家引著一個穿青衫的中年文士進來，自稱是中書省起居舍人王珙，說是仰慕趙司馬才幹，特來拜會。
來人談吐溫雅，先聊了幾句湖南風土，又讚了幾句安南軍功業，話鋒一轉，語氣便懇切了幾分： “前幾日中書省有個年輕舍人不懂事，在宣撫使敕牒上亂批了幾句，惹出些波折。韋相公知道後特意訓斥了一頓，壓下了此事，沒讓樞密院那邊難做。畢竟都是為朝廷辦事，藩鎮在外戍守不易，中書省總該周全些。”
他頓了頓，笑意溫和：“韋相公常說，如今肯奉朝廷為尊的藩鎮不多，黃節帥有心向朝廷，南衙自然不會虧待。往後黃節帥那邊若有難處，只管遞話過來，南衙必竭盡所能。”
趙謙端著茶盞，臉上笑意不變：“韋相公盛意，趙某記下了。回去自當稟明節帥，朝廷恩典，安南軍不敢忘。”
待到茶過兩巡，左右侍從都被打發到廊下候著，王舍人才身子微微前傾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趙司馬大才，在藩鎮幕下固然備受倚重，可終究是外臣。如今朝局紛亂，北司一家獨大，於公於私，都非長久之態。韋相公常言，朝中需多些務實幹練之人。”
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，語氣添了幾分鄭重，又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：“往後你我之間，不妨常多加來往。朝中但凡有牽扯湖南的朝局變動，中書省提前給你通氣；藩鎮那邊有什麼需朝廷通融的事，你也只管託人捎話到中書省。咱們內外彼此照應著，只要肯幫韋相公搭把手，他日朝局安穩，入朝任侍御史、轉任尚書省員外郎，按部升遷，都是水到渠成的事——比起在藩鎮做幕職，終究是正途出身。”
趙謙端著茶盞，臉上笑意分毫未變，語氣不變道：“趙某，多謝韋相公提攜。”
王舍人見趙謙答應的敷衍，便不多做停留，起身告辭，臨走前留了一張名帖，只說：“司馬來日若有難處，只管遞信到中書省，自有專人接應。”
人走後，劉小六按刀從屏後出來，眉頭緊鎖：“司馬，這廝先是來賣順水人情，後頭又話裡有話，到底作何打算？”
趙謙指尖叩了叩那張名帖，淡淡道：“明面是替南衙向安南軍遞橄欖枝，怕咱們徹底倒向楊樞密；暗地裡是想收我當眼線，讓我賣安南軍的訊息。不必搭理，回潭州後如實告知節帥便可。名帖收好，回去交與郭先生。”
當日深夜，也未消停。客棧後門來了個蒙面人，託店家遞了一張窄紙條，上面只寫了八個字：西川厚酬，願通訊息。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“陳”字——是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的標記。
趙謙就著燭火把紙條燒了，灰燼落在瓷盞裡，輕飄飄的。“告訴店家，再放閒雜人進來，咱們就換客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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