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時，王清和準時等在了客棧門口。他換了一身墨綠色官袍，腰間懸著羊脂玉佩，收拾得一絲不苟。
趙謙也換上了深青色刺史制式官袍，腰間繫著郭太初備好的魚袋 —— 這是安南節度使府行軍司馬的正式儀制。劉小六帶著二十名親兵，甲冑鮮明，手弩掛在鞍側，長槍斜指天際，一行人往樞密使行轅去。
樞密使行轅設在城東南的一處舊官宅，門前兩排甲士按刀而立，門楣上新掛了塊黑底金字的匾額，寫著「樞密院」三字，漆色油亮，想來是剛換的。
王清和先進去通報，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出來，衝趙謙微微點頭。
趙謙踏入正堂，第一眼便看見座後那幅雲海仙山屏風，金線勾邊，晃得人眼暈。屏風前坐著個五十上下的男子，方臉寬額，面色白淨，下頜無須，身著紫袍便服，正端著茶盞慢慢啜飲，此人正是左樞密使楊復恭。他身側站著個年輕宦官，手捧拂塵，垂首侍立。
楊復恭沒有起身，只抬了抬眼皮，目光落在趙謙身上，不冷不熱地打量了兩息，才放下茶碗：“安南軍行軍司馬？怎地如此年少？坐吧。”
趙謙在客位落座，王清和則站到楊復恭側後，垂手而立，一言不發。
楊復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從容，開口道：“聽聞湖南如今頗為安定？黃節帥少年掌軍，倒是難得。”
趙謙微微欠身道：“回樞密使，安南軍如今節制十一州，百姓尚能安居，田賦不廢，商旅通行無礙。節帥常言，都是朝廷威德庇佑之功。”
楊復恭笑了笑，那笑意稍縱即逝：“有這份心，便很好。” 他頓了頓，目光忽然銳利了幾分：“黃節帥派人千里迢迢趕來興元，總不會只是讓本官聽幾句場面話吧？”
趙謙起身躬身道：“節帥感念朝廷庇佑，特備薄禮朝奉。”
說罷，他雙手遞上禮單，小宦官接過，在楊復恭面前徐徐展開。楊復恭的目光在紙上停留片刻，面上雖無波瀾，嘴角卻漸漸微微彎起：“黃節帥有心。朝奉不輕，這份心意，本官記下了。”
楊復恭端起茶碗，吹了吹，又放下：“說吧，千里迢迢跑這一趟，總不能真是來送份禮就走。”
趙謙便從袖口掏出一份帛書，再次雙手奉上。帛書上工工整整列著安南軍的三項請求：鄭綮調任，兼領嶺南東、西兩道節度使事，加檢校太傅與國夫人封號。
楊復恭目光掃過帛書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發出細微的篤篤聲。他抬眼看向趙謙，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喜怒：“嶺南兩道節度？黃節帥的胃口，不小啊。”
趙謙語氣平穩，不卑不亢：“樞密使明鑑。嶺南兩道遠隔中樞，自乾符年間以來便亂象迭生，朝廷政令久難通達，如今節度使之位更是虛懸己久。安南軍與嶺南毗鄰，若能代朝廷鎮守兩道，上可彰顯朝廷恩威，下能安定地方民心，且不費朝廷一兵一糧，於朝廷實乃有益無害。”
楊復恭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趙謙臉上停留，並未接話。 趙謙迎著他的目光，不躲不閃，神色坦然。堂內靜了約莫十息，楊復恭忽然輕笑一聲，語氣帶著幾分嘲弄：“黃節帥想要節度三道之地？別說本官應不下，就算本官應了，中書門下也不會批，天下藩鎮更不會服。”
堂內頓時落針可聞，氣氛微微一沉。王清和在楊復恭身後悄悄給趙謙遞了個眼色。
趙謙順勢躬身，語氣不慌不忙：“樞密使教訓的是。吾主年少，思慮不周。實授三道節度，著實過於孟浪。一切由樞密使作主便是。”
楊復恭指尖頓在案上，沒立刻答話。 他心裡清楚：藩鎮送禮求官打的什麼算盤，他一清二楚。只是如今朝廷用度拮据，藩鎮肯低頭認賬、送上實利，些許虛名差遣，本就是交易的籌碼。
他指尖捻了捻茶碗邊緣，抬眼看向趙謙：“黃節帥既然懂進退，那此事也不是不能轉圜。兩道宣撫使的臨時差遣，不知黃節帥願不願意？”
趙謙立刻接話：“一切全憑樞密使吩咐，吾主唯朝廷之命是從。”
楊復恭點了點頭，目光掃過那份帛書末尾的封號請求，又慢悠悠開口：“至於鄭綮調任，這點小事，本官還是能做主的。至於檢校太傅尚可議，國夫人逾制了，換郡夫人封號，此事循例交由有司次第辦理，急不得。你遠道而來，先回客棧歇歇，過幾日，本官給你答覆。”
趙謙當即躬身行禮：“謝樞密使，下官靜候佳音。”
說罷便緩步退了出來，王清和送他到門口，拍了拍他的手臂，低聲道：“放心，某家會從中斡旋一二。”
趙謙沖他拱了拱手，帶著劉小六一行人，沿著來路慢慢回了客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