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興元城同潭州城一般，都浸在黏膩的暑氣裡。日頭懸在當空，將大地籠得密不透風，連蟬鳴都被曬得有氣無力。
城牆上插著幾面褪了色的旗幡，城門口的守卒甲冑陳舊，長槍槍頭浮著鏽跡，卻仍按著規矩盤查每一個入城的人。
城中街巷擠得滿滿當當，操著各方口音的官吏、軍士、行商，還有神色惶惶的流民摩肩接踵。
這裡是大唐天子暫駐之地，也是各方勢力角力的棋盤。
趙謙勒住馬，眯眼望了望城頭。他身後兩百親兵己在城外紮營，只帶了二十餘人入城。
劉小六按刀走在最前，目光銳利地掃過街巷，右手始終沒離開刀柄。
“先找個落腳處。” 趙謙道。
他們在城南尋了家小客棧，花高價包下了整座後院。趙謙洗去一身風塵，換了件乾淨的青衫，便帶著劉小六和幾名親兵出了門，一路打聽著禮部行署的方向找了過去。
與郭太初初次出使時不同，那時的安南軍不過是流寇之屬，如今卻己是朝廷正式冊封的一方節度使。須按藩鎮入朝奏事的規制，需先遞上表文與貢物清單，經禮部登記造冊並奏報宮中後，再由朝廷安排引見事宜。
唐皇行在的禮部署衙擠在一處舊驛館裡，稀稀拉拉沒幾個當差的官吏。趙謙遞上安南節度使府的正式表文和貢物清單，接待的主事掃了一眼，眼皮都沒抬：“知道了，擱這兒吧。什麼時候引見，等信兒。”
趙謙不動聲色，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推了過去，指尖在銀錠上輕輕一按：“勞煩主事多費心。在下昔年在長安公幹時，與朝中幾位舊識有過往來，如今聖駕駐蹕興元，想順道拜謁，不知能否打聽箇中下落？”
那主事大袖一揮，不著痕跡地將銀子攥在手裡，掂量著分量不輕，眼皮頓時抬了起來，臉上也添了幾分熱絡的笑意：“好說，好說。這位官人但問無妨，下官定當知無不言。”
趙謙試探著問道：“光啟元年時的戶部杜侍郎杜讓能，還有中書舍人裴澈，不知二位如今在何處？”
主事嘆息一聲，搖了搖頭：“杜侍郎去歲入冬就沉痾不起，開春那會兒歿了，家眷扶柩回京兆萬年縣了。裴舍人更不必提 —— 襄王之亂時附了偽逆，陛下在二月間定其死罪，如今墳頭草都不淺了。”
趙謙心中微沉，又開口問道：“那內侍省的劉季述劉掌案，不知如今在何處？”
主事撇了撇嘴道：“劉掌案啊，田觀軍容使失勢逃往蜀地，他本是田令孜的心腹，自然跟著一道去了成都，如今興元城裡哪還有他的影子。”
趙謙指尖頓了頓，不死心的問道：“那內侍省的王清和王內侍呢？昔年他曾奉旨去湖南宣旨，有過一面之緣。”
一聽這話，主事臉上多了幾分鄭重，下意識壓低了聲音：“王內侍如今可不一樣了，投了楊樞密使，是跟前說得上話的人。宅子在城東，三進的大院，門口兩尊石獅子，好找得很。”
不過幾句話的工夫，西個人的下落己被摸得一清二楚。趙謙又與主事隨意閒聊了一番，順勢打聽著興元城有哪些頭頭腦腦，這才轉身出了禮部行署。
劉小六跟在身後，忍不住咋舌：“趙司馬，這一錠銀子花得真值當，省得咱們滿城瞎跑、處處碰壁。”
說著又皺起眉頭：“可禮部連句準話都不給，難不成咱們這一趟，就白跑了？”
趙謙腳步未停，神色平靜地道：“禮部本就是走個明面上的過場，真要辦成事，本就指望不上他們。能順道把興元城的底細摸了個大概，反倒省下了不少工夫。”
劉小六點點頭，問道：“那咱們下一步該往哪去？”
趙謙腳步微頓，袖中指尖輕輕叩了叩那幾封尚未遞出的信箋：“就去王內侍府投下名帖，先見見這位舊人再作打算。”
說罷，他整了整衣袍，轉身往城東方向去。
趙謙一路邊走邊打聽，終於行至王清和的宅邸前。他將名帖遞與門房，門房搖了搖頭道：“不巧得很，今日主家當值，並不在家。幾位兩日後再來吧。”
趙謙也不意外，取出名帖和一份備好的伴手禮遞與門房：“勞煩老丈替某轉呈王內侍，就說安南軍趙某登門拜謁，改日再來叨擾。” 說罷便帶著人從容折返。他本就沒指望一次就能見著人，能遞上名帖、留個印象，便不算白跑。
等候的兩日里，趙謙也未閒著，每日都去禮部行署坐片刻，藉著閒聊的由頭，順帶摸清了興元朝堂眼下的派系 —— 楊復恭權勢正盛，樞密院壓過了中書門下，正經旨意多是內廷出。主事收了銀子，自是知無不言，讓趙謙把朝堂底細摸得更透了。只是關於覲見之事，依舊語焉不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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