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胳膊的漢子怔在原地。他抬起獨臂揉了揉眼睛,盯著黃浩看了兩息,臉上的褶子慢慢舒展開來,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黃浩面前,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道:“楓樹鄉鄉長鬍麥生,見過少帥!”
黃浩彎腰將他扶起,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左袖上:“我記得你,玄雲堡攻城時從城頭摔下來的。”
胡麥生雲淡風輕地笑了笑:“少帥不必掛懷,比起那些老兄弟,我能撿回一條命己是天大的幸事。少帥肯讓咱們這群‘廢人’來管鄉里,更是天大的恩情。”
黃浩看著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默了半晌:“日子可過得去?”
他挺首腰板回話,聲音敞亮:“回少帥,日子好得很!月俸一兩二,也沒啥花錢的地兒,都攢著呢。”
黃浩靠在樹幹上,隨意的問道:“這楓樹鄉多大?”
胡麥生想都不想就答了:“鄉治所剛開時登籍一千戶,這一年多又安置了二百來戶流民,統共一千二百戶,五千餘口人。”
“治所人手可夠用?”
“六個傷殘老兵,加上我共七個。配了三個文吏、十來個鄉兵,還有安養司新派來的一名醫官,二十來號人,勉強轉得開。”他又指了指遠處田埂上一個正在幫一個孤老捆稻草的獨眼漢子,“那個是老吳,眼睛瞎了一隻,腿腳還算利索,專門跑各村傳話。還有一個缺了左掌的,管賬。其他幾個各管一攤。”
“成家的多嗎?”
胡麥生沉默了一瞬,聲音低了些:“成了一半。我這樣的,不想拖累別人。”
黃浩恨鐵不成鋼道:“胡說什麼屁話,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,哪有什麼拖累。堂堂一鄉之長,有官身、拿月俸,都得給我成家,生上三五個娃。這事放在心上,別杵著,讓你們鄉安養司管事給你物色。”
胡麥生耳朵一下子紅了,撓著後腦勺嘿嘿笑,沒敢接這話。
黃浩也不逼他,目光掃過遠處層層疊疊的楓樹林:“回頭得讓羅隱在鄉考課章程上加一條,任上不成婚者,考課評績降一等,不允升職。”
胡麥生臉上更紅了,只能一個勁點頭應著,沒敢開口反駁。黃浩看著他窘迫的樣子,嘴角翹了翹,轉移了話頭:“鄉里日常都管些啥?”
胡麥生如數家珍的細細道來:“鄉里主要管幾樣事——田畝和戶籍,誰家生了娃、誰家死了人、誰家轉行、誰家搬走了,都要登籍消籍。分地、回收土地、代耕那些還沒分出去的官田。收農稅、宣諭節度使府的政令,村裡識字的不多,得靠嘴說。解決糾紛,鄉里能斷的就斷了,斷不了的送縣衙。婚育的事有專門的鄉吏管,跟安養司對接,成婚、生娃的獎勵糧,都按時發放。孤兒就送到州府,那邊有安養司的人統一安置。小片荒地,能圍的塘堰,咱們就自己帶著百姓做。修不了的水渠、開不了的大片荒,報至縣衙,縣衙不能幹的再報到州府。萬畝以上的開荒,是州府主持,咱們在旁協助。”
他又想了想,補充道:“還有一條,各村的孤寡老人,隔幾天要去看一眼。別讓人死在家裡沒人知道。”
黃浩點了點頭。他看著遠處正在捆稻草的百姓,問:“秋糧收得怎麼樣?”
胡麥生談興高了些:“今年年景好。雨水勻,沒有大澇大旱,有苜蓿養地,產出比去年多了兩成。交完農稅,各家能剩不少。少帥,咱們楓樹鄉這地方,土不算肥,山又多,可只要給百姓一塊地、一條渠,他們就能把日子過起來。”
黃浩站起來,看著遠處綿延的稻田。日光鋪在上面,稻浪翻湧,一首漫到山腳下。
“胡麥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在楓樹鄉乾得很好。若能找個婆娘就更好了。”
胡麥生咧嘴笑了,臉有些紅。得自家少帥一句誇獎,那笑容在滿是褶子的臉上綻開,像田埂上那株被日頭曬蔫了又澆了水的野草,忽然間就有了精神。
黃浩在楓樹鄉沒有多待。他沿著田埂走了一趟,看了看那幾壟剛割完的稻田,又看了看那條從山上引下來的水渠。渠水清淺,從石縫裡淌出來,一路順著坡勢往下走,把每一塊田都餵飽了才匯入溝渠。
離開楓樹鄉時,日頭己經偏西。
胡麥生目送黃浩離去,空蕩蕩的左袖被風吹得微微擺動。他沒有說“少帥再來”之類的話,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黃浩走遠。黃浩走了很遠,回頭看了一眼,他還站在那裡,遙遙相望。
昌江縣城的城牆比三年前高了半截。舊的夯土牆外又包了一層新土,用木板夾著夯實了,稜角分明。城門口進出的百姓不少,挑著擔子、牽著驢,也有人趕著牛車,車上堆著新收的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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