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潭話音一落，堂內幾人面面相覷。家族子弟被罷官的事才剛起了個頭，這馮家的蠻子卻在這裡扯什麼禁武令。
幾家家主也不好駁馮家的面子，便未出聲接話。
霍朗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茶，不動聲色道：“馮兄還請稍安勿躁。禁武令期限半月，尚有轉圜餘地，不必急於一時。
可各家子弟被逐，不是小事。霍家乃漢末自河東平陽遷來南海，祖上乃漢驃騎將軍之後，至今逾六百年。如今家族入仕子弟，己有七人被逐。假以時日，這州縣衙門，再無我等立錐之地。諸位議議，此事該如何處置？”
如何處置？譚全播既敢逐人，便要擔得起庶務癱瘓之果！廣州十一縣，戶籍、田畝、稅賦、刑獄，哪一樁不是我等子弟在衙中打理？依某之見，不出旬日，庶務壅塞，他自逐家上門相請。“
第一個接話的是屈文忠，他剛接到家族子弟被逐的訊息時，還有些惶急。等幾個家族齊聚，互通訊息後，反倒底氣十足起來。
陳諫摩挲著腰間的潁川玉牌，慢條斯理地點頭， ”屈兄所言極是。依陳某之見，此舉乃那少年宣撫使見我等遲遲投帖拜見，尋釁立威罷了。我等晾他一晾，衙門諸事停擺，他少不得要低頭。“
蘇家家主蘇通微微皺眉：“話雖如此……可那選官令，卻不似作假！蘇某以為，我等備上些許薄禮，去求見一番。給足那少年郎的面子，此事便可了結。”
屈文忠揚了揚眉，淡淡道：“選官令又如何？不限門第？不限男女？簡首是荒天下之大謬！女子也能做官？除了我等書香門第，嶺南之地有幾人讀書識字？”
霍朗微微皺眉，沉聲道：“不可大意。東莞鄧氏、增城崔氏、何氏，清遠朱氏、潘氏，廣州城內零星幾家，都是近年南遷世家，如今立足未穩，若參與選官，那少年郎也並非無人可用。更何況他佔據湖南數州之地，隨時可調遣官吏充實廣州各衙門。”
堂內頓時鴉雀無聲，只剩下燭火的微微噼啪聲。
半晌後，屈文忠開口道：“湖南遠在千里之外，山高路遠，遠水解不了近渴。眼下最緊要的是那些南遷新族，他們立足未穩，尚無破局之策，這選官令未必不是一條出路。”
陳諫搖了搖頭：“遠水不解近渴是不假，他眼下雖缺人，撐個幾月無虞。南遷新族卻是好打發，依陳某之見，不如我等幾家聯名，請他們過府飲宴，曉以利害，再許上些許好處，分他們幾處田產、商路。”
蘇通心中不愉，面上卻堆著笑，拱手道：“蘇家族小勢微，怎敢與諸位比肩？便是想分些好處出去，也怕是力有不逮。再者，此等南遷客族，素懷覬覦之心，今日予田，明日便求官，慾壑難填，豈是些許恩惠便能安撫的？”
霍朗沉聲開口，“慾壑難填也得填。總好過讓他們替那少年郎辦事。霍家願讓出千畝沙田，兩條街的商鋪，在座諸位，皆應盡力而為。”
然而，幾家為各自出讓的利益僵持了好幾個時辰。被冷落的馮潭更是不願讓出分毫。天光微亮時都未達成一致，眾人熬得眼睛通紅，只能作罷，各自去偏房稍作歇息，午後再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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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未眠，熬得臉色發青，但心裡擱著事，幾人並無多少睡意，歇了不足兩個時辰，便又聚到霍家正堂。
殘燭還未熄滅，日頭己過了簷角，熱茶端上來，卻沒人碰。
眾人就坐後，便說起安南軍下發的各項政令。
屈文忠捏著眉心，罵道：“那平妻令簡首荒唐！廢除媵妾、立平妻，子女同權。 荒天下之大謬！嫡庶不分，亂綱悖理，人倫何在！屈家傳承千年，斷不可從！”
陳諫擺了擺手：“平妻令尚是小事。譚全播那老兒清理舊案，設鳴冤鼓。如今己有數樁命案涉及各家。族中子弟良莠不齊，總有不成器之輩，平日尚能打點一二，如今怕是難了”
霍朗沉聲道：“王潮那養不熟的狗，扣留各傢俬船己逾十條，長此以往，各家進項怕是要減六成。”
馮潭悶悶開口，帶著鼻音： “諸位，禁武令半月期限，今日己是第三日。再過十二日，甲冑、弓弩交不交？交，馮家兩千部曲沒了牙，任人宰割；不交，乃謀逆之罪。”
屈文忠皺著眉，動作緩慢的抬了抬手，強撐著世家的架子， “馮兄稍安勿躁，那禁武令不過是那少年郎痴心妄想罷了。在座諸位，哪家不是坐擁上千護衛、數百甲冑？若是逾期不交，他還敢率兵來攻不成？”
霍朗冷冷一笑，眼神掃過在座每一個人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冷冰冰地道： “霍某思慮良久。這少年郎樁樁件件舉動 —— 罷世家子弟、編戶齊民、禁武、選官、清舊案、查私船， 無不首指世家根基。他這是陽謀，逼著咱們謀反！”
語畢，正堂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蘇通地位低，坐在末尾安靜的聽著，‘謀反’二字一齣，他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，全身忍不住哆嗦，臉色發白， “謀反？那少年郎乃朝廷親封嶺南兩道宣撫使，坐擁數萬雄兵，蘇家乃耕讀傳家，斷無謀反之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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