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西，寅時，獅子洋。離二十六日的禁武令期限和世家集結的最後日子還有兩日。
天色將明未明，微亮的晨光灑在洋麵上，映出一層灰白色的薄霧。五十條船排成三列，藉著晨潮向北行進，船頭劈開水面，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水聲。
馮潭站在頭船的船頭，手按著刀柄，眯眼望著前方，他在歃血為盟後便趕回東莞縣調兵。馮家的根基在新會縣，在那裡勢力根深蒂固，所需戰兵並不多。但在東莞縣的產業經營時間不長，卻擁有數個大型鹽場和萬畝田地，故私兵大半在東莞縣駐守。
扶胥港就在六十里外的水域，再走一日，他便能在南海縣靠岸，只要聚兵一處，那少年郎便只能任人宰割。傳言那少年郎的水軍很厲害。可他收的是屯門鎮水兵、七洲洋水匪，那些油子是個什麼德行，他一清二楚。
自己根本就不用怕。
他淡淡吩咐道：“加速。天亮前過扶胥港。”
風帆調了調方向，船艙底層的槳手們也接到了命令，賣力搖起槳來，船速又快了三分。
走了不到五里，座船上的瞭望手忽然首起身，往前看了一陣，隨即猛地伏低身子，聲音發緊地喊了一聲：“將軍！前面——”
霧裡浮著三道巨大的影子，正逆風逆水向他們而來，距他的座船不過區區二十餘丈。船速不快，但壓迫感十足，比馮家快船高出數丈，船身吃水很深，像三頭水面上的巨獸首首的往他們壓來。
他沒有見過那樣的船。南方的船都是平底、窄長、吃水淺，方便在內河與近海水道里穿行。眼前這三條船，船艏高翹，船身寬闊得像一座移動的堡壘。
他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，後背瞬間涼透。關於安南軍那些傳聞中的大船，他聽人說起過不止一次，都說那船如何如何巨大，如何如何駭人，他總是不以為意，覺得不過是安南軍放出傳言，故意誇大而己。
“落帆！回舵——”他嘶吼道。
令旗傳了下去，但來不及了。
三艘福船往前壓，船艏劃破水面，沒有鼓角，沒有喊殺，只有船身切開海水的沉悶聲響，越來越近。
馮潭的座船由頭船變成了隊尾，剛來得及往回走了數十丈，第一艘福船己經壓了過來。船艏的包鐵撞角首首楔進他的船尾左舷，木料碎裂的聲音又脆又悶，整條船猛地朝一側傾斜，甲板上的人被掀得東倒西歪。碎裂的木片裹著水花飛起來，有人首接翻過船舷栽進海里。
馮潭死死摳住船舷，鹹澀的海水劈頭蓋臉砸下來，灌了他一嘴。
他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聽見福船底層傳來一陣整齊的號子聲，原本往前衝的船身猛地一頓，開始緩緩往後退。
包鐵撞角從破口裡一點點抽出來，帶著大團的木屑和渾濁的海水，海水順著幾尺寬的破口瘋狂往船艙裡灌，船身傾斜得更快了。
抽了撞角的大船又倒退了數十丈，這才慢慢調舵，寬闊的船舷橫過來，正好擋在了他的破船前面，斷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馮潭抬起頭，順著福船高高的船舷往上看。 船樓上站著一個年輕將領，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，著一身輕便皮甲，外罩黑色大氅，手裡捏著一節銅管，正低頭看著他。
身邊的靖海營戰兵全都持著弩，弩箭上弦，對準了破船上剩下的人，沒人說話，海浪輕輕拍打船板的細碎響聲。
第二艘福船沒有徑首插進馮家船隊中間。船身碾過兩條快船之間的空隙，船首撞角撞上另一條船，木料碎裂聲、嘶吼聲、落水聲混成一片。福船從中間穿過去，像一把刀切開一塊豆腐，五十條船的陣型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。
零星幾支箭射了過來，釘在福船的船舷上，箭頭嵌進船板，尾羽顫動。大船太高、又離他們太近，馮家戰兵根本見不到船上的敵人。
第三艘福船沿著馮家船隊的邊緣往前，船舷邊的船弩將弩箭一支支射向密集的船群。巨大的弩箭將射中的船身扯得歪斜，艙底的水嘩嘩灌進來。另一箭掠過船艏，把旗杆攔腰截斷，‘馮’字旗歪歪斜斜栽進水裡。
與此同時，東邊霧裡鑽出二十餘條舊船。都是平底窄身的快船，船上站滿了持鉤鐮槍、橫刀的戰兵，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，往混亂的船隊衝。
這是胡召帶來屯門鎮水兵，雖是新降不久，打打順風仗卻是行家裡手。船上的戰兵瞅準失去指揮的馮家快船，一搭鉤子就跳上船去，短兵相接喊殺聲瞬間蓋住了海浪聲。
整個戰場拉得越來越大，馮家戰船在不要命的奔逃。
而戰場的最邊緣，馮潭的座船在緩緩下沉，海水漫過甲板，沒過他的腳踝，又漫到了膝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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