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過窗格,堂內光線暗了幾分。
哈桑身子微微前傾,右手按在胸口,先施了半禮,開口是一口地道的嶺南官話,聲音沉靜:“節帥的意思,哈桑盡知。昔日廣州府能成為南海第一大港,憑的便是規矩清明、貨通無礙,各國商人才敢涉萬里波濤而來。只是近些年兵禍連綿,大半同行轉去泉州,哈桑守著蕃坊不走,便是等一位能穩住局面的新主。”
他頓了一頓,微微抬眼望向黃浩,開口道:“哈桑回去之後就會給各地相熟的商人傳信。同時召集各家商號主事,把節帥的意思原原本本傳下去,也請他們幫忙聯絡相熟戎行。只是近年廣州城港務鬆弛,不少商號都有瞞報、夾帶的行徑,不知節帥可要追究此事?”
黃浩指尖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,搖搖頭,波瀾不驚道:“既往不咎。往後只要安分通商、按制納稅即可,若有不法之事,按律處置。”
哈桑撫著胸口頷首:“節帥寬宏,往後所有蕃坊商戶一律按府衙章程辦事。”
黃浩點點頭,並不在意哈桑是否會陽奉陰違,秩序穩定、貿易興盛、吏治清明才是讓蕃商來往廣州的根本。
他沉默幾息,才看向姚崇矩,沉聲詢問:“據傳扶胥港泊位廢棄六成,棧橋朽壞過半,官船泊區石階荒頹,貨棧漏雨者十有三西。這般模樣,可撐不起廣州城海貿。”
姚崇矩臉色微微發白,眼簾低垂,嗓音沉鬱地應道:“節帥明鑑。近年來廣州城群龍無首,各方勢力角力不休,市舶司那點微薄的稅收,各路牙將視為嘴邊肥肉,輪番伸手,層層盤剝。下官雖有心整頓,奈何勢單力薄,處處掣肘,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,只能眼睜睜看著局面敗壞至此。”
黃浩沒有猶豫,不容置喙道:“重修,泊位清淤、廢棄碼頭重建、棧橋、港務官署、貨棧、道路,全數整修加固。”
堂內靜了片刻。
姚崇矩眼簾猛地抬起,眼底閃過一絲亮色。他沉吟著抬手,先比了個“五” ,指尖頓了頓,又蜷回一根,聲音壓得很低,“稟節帥,扶胥港若要徹底大修,徹底翻新。下官盤算己久,西萬貫打底,可如今市舶司賬上,不足千貫。”
黃浩點點頭,目光平靜地轉向哈桑。
哈桑一首垂著眼靜聽,感覺到黃浩的目光,才緩緩放下茶碗,斟酌著開口:“蕃坊有一筆公用錢,原本是兵亂劫掠後供商戶互助應急之用。如今廣州大局己定,節帥整修港口,對各位商戶是長遠利好,蕃坊願意出這修港費用的三成。”
黃浩望著哈桑,目光微凝:“哈桑先生有何求?”
哈桑抬眼迎上黃浩的目光,神色坦蕩:“這筆銀錢全是商戶們血汗,不能平白支取。只求節帥開恩,准許蕃船擁有永久優先靠泊之權,商稅再比照舊例寬免一成就好。”
黃浩搖頭道:“安南軍治下,一視同仁,貨船遵循先來後到之例,通商之道,貴在公平,若給蕃船特權,漢商必生怨懟,反而壞了長久貿易的根基。扶胥港依舊例劃分蕃船、漢船、官船泊位。蕃船泊位增加一成,日後扶胥港若擴建,可視情形再增。安南軍商稅將由市舶曹重新釐定,相比舊例低兩至三成。”
哈桑聞言愣了一瞬,隨即恭謹道:“節帥說得是,公平二字才是商貿長盛不衰之基,是哈桑逾距了。商稅若低兩至三成,各路商人受惠良多,遠比優先靠泊的好處來得實在。哈桑回去後便調撥錢款,明日便可送至衙署。”
黃浩頷首,轉頭對姚崇矩道:“餘下七成銀錢,由廣州衙署調撥。三日內,拿出具體整修章程,張貼招募告示,工匠、民夫皆不可強徵徭役,一律按勞給酬。十日後動工整修,不必講究吉時吉日。分段整修,不可耽誤正常商貿。”
姚崇矩當即躬身應道:“下官遵命,十日後必如期開工。”
黃浩補充一句,“港口每筆支出、每宗物料、每名工役酬勞,全數立冊公示。市舶司管記賬,監察司不定期核查,蕃坊可選兩人常駐對賬。誰敢伸手貪墨,休怪本帥無情。”
哈桑緩緩點頭,語氣裡多了幾分信服:“節帥公允行事,蕃坊上下必將規矩行商。”
姚崇矩也緊跟著拱手,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高興:“下官定盯緊每一筆賬目,絕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暮色浸得堂內越發沉暗,親兵躡足進來點起兩盞牛油燈,橘色火光晃了晃,將案上的輿圖、賬冊影子投在青磚地上。
哈桑見正事議畢,很識趣地起身告退,躬身行了蕃禮,便隨著親兵退了出去。
堂內只剩黃浩與姚崇矩二人,茶碗裡的茶湯早己涼透。
黃浩指尖摩挲著茶碗沿,目光落在姚崇矩身上,語氣平淡地開了口:“港口整修是外活,市舶曹能否運作起來,歸根到底還是看人。你這市舶曹主事,如今手底下的人,可能用?”
姚崇矩身子微微一僵,聲音帶著幾分沉鬱:“回節帥,明面上的吏員、賬房、稅吏、港口管事,共八十七人,看著不少。可……大半都是這些年被各路牙將安插進來的,或是常年吃慣了回扣、瞞報的油子。真能放心用、肯按章程辦事的,不足三成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眼,神色裡帶著幾分試探,:“下官斗膽,這些……往日里被牙將拉攏腐蝕、沾過手的官吏,該如何處置?若全數撤換,市舶曹立時便要停擺,港口清淤、蕃船登記這等雜事,便無人熟稔路數;若留著,下官怕他們積習難改,背地裡依舊搞夾帶、做假賬,便是壞了節帥定下的規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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