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崇矩長長舒了口氣,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大半。
他原本最怕新官上任三把火,節帥不分青紅皂白把人全撤了,到最後這爛攤子還得自己收拾。如今節帥懂得和光同塵,既辦了首惡立威,又穩住了多數人,連一向踏實做事的人都有了盼頭,這分寸拿捏得遠比他預想的還要老道。往後再有不合用的人,慢慢物色替換便是。
“節帥英明。如此一來,底下人便不會人人自危,市舶司的差事也能照常運轉。”姚崇矩躬身拱手,歎服道。
隨即他又皺起眉頭,面露難色:“只是港務好打理,走私難徹查。廣州城各大家族、商家、胥吏關係盤根錯節,夾帶瞞報的門道多如牛毛,假賬目做得足以讓人眼花繚亂。靖海營承擔駐港護衛之責,本就有稽查走私的職權,可港口裡彎彎繞繞太多,恐怕終究防不勝防。”
黃浩淡淡一笑:“有個人或許適合辦這件事。”
他朝趙柱吩咐道:“去把王潮帶來。”
姚崇矩眼底閃過一絲錯愕,面上隱隱帶著些複雜。
王潮是什麼人?原市舶司護兵都頭,在港口混了十幾年,走私夾帶的門門道道,他比誰都清楚。
混上牙將後,他的船就再也沒交過稅。把這麼個人塞進市舶曹是引狼入室,還是……用鬼捉鬼?
黃浩也不理他的神色變化,見天色己晚,便出聲命門外的親衛,傳膳過來。皇帝都不餓差兵呢,何況他還是一個小小的節度使。
不多時,親衛端著幾樣簡單的飯菜進來擺好,黃浩便邀姚崇矩一同坐下用飯。姚崇矩心頭揣著疑惑,卻也不好多問,只得告謝入座。
飯桌上黃浩只閒話廣州本地的風物氣候,半句不提市舶曹和王潮,姚崇矩見他從容淡定,心裡那點忐忑反倒慢慢放了下來。
剛用完膳,外頭便傳來趙柱的聲音:“稟少帥,王潮帶到。”
黃浩讓人收拾了一下殘局,才讓趙柱帶著王潮進門。
王潮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,甲冑早己卸了,臉上帶著幾分謹小慎微,進門便單膝跪地,聲音微抖:“罪將王潮,見過節帥!”
王潮這兩日過得惶惶不可終日。王進帶他收編西營後,並沒有將他羈押,只是放他回了私宅,卻安排戰兵把宅邸圍得嚴嚴實實,不許他全家老小出門,連出門採買都不行。趙柱敲他家門時,他只當是要拿自己問斬,可事到如今躲也躲不過,只得安撫好家眷,跟著趙柱來見黃浩。
黃浩抬了抬手,示意他起身,似笑非笑地道:“王潮,據傳你是廣州三牙將裡最有錢的一個,說說你的生財之道如何?”
王潮哪敢起身,跪著的身子一僵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,喉結滾了兩滾,“罪將駑鈍,不過是憑著港口裡混的年頭久,跟著同行沾點油水討生活,哪敢當得起‘最有錢’三個字。”
黃浩瞟了王潮幾眼,端起桌上的新上的茶水輕輕抿著,堂內一時安靜,只剩下輕微的啜茶聲。
姚崇矩坐在一旁,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,目光在王潮緊繃的背脊和黃浩淡然的表情之間來回移動,終究沒有出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黃浩才放下茶碗,輕笑道:“起來說話,今日叫你來,不算舊賬。”
王潮聞言,緊繃的身體鬆了半分,卻依舊不敢起身,叩了個頭道:“謝節帥不殺之恩,罪將不敢擅起,但凡有用得著罪將之處,罪將義不容辭。”
黃浩見狀也不勉強他起身,首截了當道:“你的腦袋暫且寄在你脖子上,家財我也不要你的。只不過這牙將你是當不得了,讓你帶兵打仗,你也不在行。”
王潮聞言,心裡一沉,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上來,伏在地上不敢作聲,只等黃浩繼續往下說。
黃浩慢悠悠開口道:“本帥任命你為市舶曹巡緝丞,歸姚先生調遣。專管港口緝查走私夾帶、揪查胥吏內鬼、整肅港口風氣。若差事辦好,腦袋就保住了,辦不好,你也知道,李全是個啥死法。”
王潮伏在地上,如遭雷擊,半天沒有出聲,恨不得指尖在青磚地面上挖個坑,把自己埋了。他這輩子靠著走私的門道撈了半輩子好處,如今黃浩讓他親手挖自己和同行的根,這不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?但凡他敢動這些人的利益,不用黃浩動手,廣州城的世家大戶就能把他全家滅了。
黃浩等了片刻,見他始終伏著不說話,輕聲道:“怎麼?你覺得為難?”
王潮猛地回神,連忙叩首:“末將……末將不敢。只是末將……”他話說到一半,剩下的卡在了喉嚨,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滴落在青磚上,洇開一小片溼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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