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州城秋意漸濃,早晚的涼意順著石板縫往上鑽,滲進青瓦屋簷的縫隙裡,浸得人衣袖發潮。
湘水兩岸的稻子己顆粒歸倉,金黃的稻浪褪去,留下一片開闊而略顯寂寥的土地,田埂的輪廓在秋陽下格外清晰。
地裡只剩零星農人還在忙碌,他們彎著腰,耐心地打理著散落的稻草:
有的將稻草攤開晾曬,待曬得乾透了,便一束束捆紮得結實實,扛在肩上,沉甸甸地往家走,這些稻草是冬日裡灶膛的好柴火;
有的則選擇在田埂的高處,將稻草一層層、一圈圈地壘起來,堆得老高,圓滾滾的,靜靜等著日後需要時再來取用。
秋風拂過,帶著新稻脫粒後特有的氣息,與泥土那溼潤的、略帶腥氣的味道交織在一起。
南城碼頭邊,二百丈長的岸線上,貨船從小到大排列整齊,不時有船靠岸卸貨,也有裝滿貨物的船駛向遠方。
力工們一個個赤著古銅色的脊背,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,他們或彎腰,或挺身,肩上扛著沉重的麻袋與碩大的甕缸,踩著沉穩而堅實的步子,一步一步在跳板與石板路之間緩慢挪動。
粗獷而有力的號子聲從他們的胸腔裡迸發出來,時而高亢,時而低沉,在寬闊的江面上隨風飄蕩。
道州、邵州、永州、郴州、潭州各縣的瓷器、皮毛、桐油、官鹽、茶籽油、茶葉、麻葛、絹帛、絲綢、刺繡、紙張等各色貨品,沿著湘水各條支脈順流而下;連州商貨經郴連古道轉至郴州,也一併匯入湘水商路,最終匯聚潭州。
碼頭往各貨棧間的馬車、獨輪車川流不息,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沉實的軲轆聲,混著車伕趕車的吆喝、腳伕避讓的呼喊,嘈雜又鮮活,裹著滿當當的煙火氣往西周漫開。
黃浩抱著黃蓁站在甕城城牆上,望著這一片繁忙,指尖蹭著蓁兒軟乎乎的發頂,心中十分滿意。今年秋糧豐收,各司上繳加商稅比去年更多,來年可以繼續放開手腳花錢。
蓁兒趴在他肩頭,小手指著江面上剛起航的一艘貨船,奶聲奶氣拖長音:“爹爹——去!”
黃浩笑著抬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,溫聲應道:“好,等過些日子忙完手裡的活,爹爹就帶你去坐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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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在城頭久留,抱著小丫頭溜達到榷場裡走了走,趙柱牽著兩匹馬,帶著十來個親兵沉默地跟在幾步外,目光掃過西周的人群,不顯眼,卻把所有動靜都收在眼裡。
榷場裡比街上熱鬧得多:穿短打的腳伕扛著整捆貨物一路小跑,穿長衫的牙人揣著契書在各家鋪位間穿梭,見了熟客便拱手上前搭話;討價還價的爭論聲、算珠噼啪的脆響、喊夥計過磅的吆喝,混著桐油、茶葉、麻布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還有不少攜家帶口的潭州百姓來這裡挑選貨品,見了黃浩也不慌,低頭行禮打個招呼,他也微笑點頭應聲,並不擺節帥的架子。
在一處掛著“衡州綢莊”招牌的鋪面前,黃浩停住了腳步。
鋪子佔了兩個鋪面,鋪裡堆著整捆整捆的麻葛、絹帛,都用油布蓋著大半。幾個操著中原口音的客商正站在貨堆旁,抽出整匹的素絹捏在手裡捻厚度、扯韌性,跟站在櫃檯旁的掌櫃壓價,唾沫星子都快濺到算盤上。
穿靛藍布衫的掌櫃娘子坐在櫃檯後撥算珠,頭也不抬,算珠噼啪響得像炒豆子,賬算得十分麻利。
旁邊站著個扎總角的小丫頭,手裡攥著塊剪剩下的碎綢子,正對著光看,眼睛亮晶晶的,全然不管大人們吵得熱鬧。
黃浩沒有多看,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。一路上各色貨棧接連鋪開:
竹木行的地界,楠竹、杉木樣品碼得整整齊齊,太陽一曬,散著淡淡的竹木香;旁邊擺著做好的竹編筐籃、木桶、犁架。幾個周邊縣來的行商正跟掌櫃談價,談妥了就可以首接貨棧驗貨,僱車拉走。
鐵器鋪門口的鐵架上掛著鋤頭、鐵鎬、柴刀、犁鏵,雪亮的刃口在太陽底下反光,鐵匠正拿著樣給客商試刀刃,敲得叮噹響;
茶鋪開著半扇門,清苦悠長的茶香漫出來,裡頭幾個淮西口音的茶商正圍著桌子嘗今年的新茶樣,腳邊堆著封好的竹簍茶,看樣子生意己經談的差不多。
潭醴瓷行,是榷場裡最金貴的鋪面,足足佔了三個鋪面,左右兩邊擺貨:一邊是銅官窯新燒的釉下彩瓷,青釉底子上畫著褐綠的花卉、椰棗紋,還有寫著五言小詩的茶碗、酒壺,都是往泉州、廣州走的外銷熱門貨。自打今年六月釉下彩復燒成,銅官窯的貨就沒斷過訂單,胎壁比老窯薄了許多,釉色勻亮不崩瓷,成色比當年還好上一截。就是產量有限,還在修復倒塌、半廢的龍窯,大半成品被高鬱的官方商隊訂走。
幾個江東來的客商正拿著碗對著光看釉色,指尖輕輕一彈,嗡的一聲脆響,清亮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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