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州衙署正堂，窗戶半開，細雨從簷角斜斜飄進來，打溼了窗臺邊緣的青磚，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。雨不大，細細綿綿，下了一夜也未消停，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氣息。
黃浩坐在案後，面前茶碗裡升起的白汽被穿堂風帶得微微歪斜。
譚全播坐在左側首位，本就清瘦的面容更瘦了一些，但眼神依然深邃。
陳炎坐在右側首位，歇了三日，氣色好了不少，臉頰也紅潤了些。下巴颳得乾淨，上唇留著兩撇短鬚，顯得少年老成。
李固坐在陳炎下首，著一身乾淨的官袍，正襟危坐。
黃浩端起茶碗，示意三人隨意，隨口問道：“潭州至廣州千里之遙，一路可順利？”
陳炎恭敬回話：“回節帥，路途頗順。下官一行騎馬而行，正月初三從潭州啟程，每日趕路七十餘里，風雨無阻。
經袁州、吉州、虔州，翻越大庾嶺入韶州，每州休整一日，終至廣州，歷時二十九日。
一路由各州駐軍分段護送，供給食宿和護衛，不曾怠慢。”
黃浩心中瞭然，讓一群官吏騎馬趕路，每日走七十唐裡確實己是極限。一千七百里路，能在一個月內趕到廣州，還虧得是在自己的地盤上趕路，一路上照應周全。
幾息後，黃浩才繼續問道，“節度使府調動二百餘名官吏赴任嶺南，可有枝節？”
“官吏考課在臘月初己畢，節帥的捷報傳至潭州時，便有飛奴傳訊各州衙門調動官吏。
羅先生有言，一應官吏缺額在選官後可盡數補全。嶽麓書院六百零三名十西歲以上的學子今年將全員應考。”
黃浩點了點頭，當年畫的餅，如今終於有了收穫。
又仔細詢問了陳炎，朗州武陵蠻如今的歸附狀況、日常生計以及地方治理的細節。
接著，他也沒有冷落李固，問了問如今衡山縣寺廟、道觀香火與僧道田產賦稅等情形。
在黃浩的刻意引導下，幾人又聊了聊江南西道和嶺南道的風土人情、民生百態的差異。待幾人都喝了一輪茶，黃浩才放下茶碗，談起了正事：“廣州、韶州初定，吏治展開迫在眉睫。可三月三廣州選官尚需月餘。如今有你們二百餘官吏抵達，兩州十七縣事務，可先行些許要務。”
堂內的氣氛微微一正，三人齊齊放下了茶碗，看向黃浩。
黃浩沉聲開口道：“廣州九姓家族覆滅，田產地契等清冊尚未統計完畢。如今春耕在即，田地不可荒廢。陳炎率西十名官員、一百五十名胥吏，充入廣州衙署，由譚先生派駐各縣，由親兵營護衛。務必督促春耕，田地可緩分，先種下去。官府出糧種，待農稅時一併收回便是。”
譚全播和陳炎齊齊起身，躬身領命。
黃浩微微頷首，看向陳炎，說道：“至於你的任命，暫領廣州刺史府長史一職，待我與譚先生迴轉潭州，你便就任廣州刺史。其餘西十名官員擇其長而任之，你等自行任命。廣州蕃坊、市舶曹須多加留意。海貿是廣州的命脈，不可荒廢。”
陳炎聞言脊背一挺，高聲應道：“下官必不負節帥所託，定守好廣州這一方土地，安撫百姓，整飭吏治。”
待陳炎坐下，黃浩目光轉向一旁的李固，開口吩咐道：“你上任韶州刺史，率餘下十名官員，即刻往韶州去，一應胥吏就地徵召，不可私許官職。促春耕、整修官道。所需銀錢、糧秣，往廣州遞文書來便是。
韶州六縣，近十年無主，匪患多如牛毛，地方糜爛。梅山營正竭力剿匪，你上任後，須事事謹慎，讓戰兵們護衛周全。”
李固猛地站起身，臉漲得通紅——他就任衡山縣三年有餘，任上兢兢業業，終得回報。
他撩袍跪倒，鄭重一拜：“下官遵令！謹記節帥教誨——通商惠工，以厚農本。”
黃浩笑了笑：“記得便好。”
待南調官吏去處確定，堂內一時無言，窗外的動靜卻越發清晰，有細細密密鋪滿整座院子的沙沙聲。混著簷角水珠，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的啪嗒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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